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陈屿舟:猜忌    很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当一个女人开始查你手机的时候,不是她不信任你了,是她已经开始失去你了。而当你愿意把手机给她看的时候,不是你问心无愧,是你已经不在乎了。

      二〇二〇年的三月,杭州的樱花开了。

      我是在去医院的路上看到的。路边的几棵樱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落在紧闭的店铺门口,落在偶尔驶过的救护车的车顶上。

      往年这个时候,西湖边应该挤满了看花的人。太子湾的郁金香、孤山的梅花、还有满街的樱花,整个杭州都像浸在春天里。可是今年不一样,春天来了,但是城市还睡着。

      我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发热门诊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穿着防护服,一天下来浑身都是湿的。口罩勒得脸疼,耳朵也疼,到后来都麻木了。

      比身体更累的是心。

      每天都能看到生死。有轻症的病人,吃点药就好了;也有重症的,送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第二天人就没了。我是学骨科的,本来对感染科的东西不熟悉,但这段时间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生死,也习惯了疲惫。

      唯一不习惯的,是林知微的变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越来越多疑。我洗澡的时候,她会在外面翻我的手机。我回来晚一点,她就会盘问我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一开始我还会解释。我说医院忙,病人多,走不开。我说张瑶师姐只是同门,我们就是讨论实验。我说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让她别多想。

      可是解释了也没用。她嘴上说着"知道了",眼神里还是带着怀疑。下一次,她还是会问同样的问题。

      后来我就懒得解释了。

      累。真的很累。在医院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应付她的猜忌和盘问。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应该多陪陪她,多跟她说说话。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每天脱下防护服的时候,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或者睡一觉。

      张瑶师姐是在我来发热门诊的第二周过来的。她是直博四年级,本来在做细菌耐药性的研究,疫情爆发后,她的课题也转到了新冠病毒相关。我们有时候会在医院碰到,偶尔聊几句。

      她是个很开朗的人,总是笑呵呵的。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能看到一张笑脸,确实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她知道我女朋友在出租屋里待着,还跟我说过,让我多陪陪她。"女孩子一个人在家容易害怕,"她说,"你再忙也要多给她发发消息。"

      我那时候还点点头,说知道了。可是转头就忘了。不是忘了,是真的忙。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时间发消息。

      林知微第一次翻我手机的时候,我其实知道。

      那天我去洗澡,故意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我知道她会拿起来看。我甚至想,看看也好,看了她就放心了。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不怕她看。

      可是等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拿着我手机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的时候,我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那种不被信任的感觉,挺难受的。

      "看完了?"我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她的脸涨红了,像被抓住的小偷。

      "我、我就是看看……"她结结巴巴地说。

      "嗯,"我坐在她旁边,"看出什么了吗?"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陈屿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可理喻?"

      我叹了口气,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

      "我没有不信任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我就是害怕。我一个人在家,每天都很害怕。我怕你出事,怕你不要我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也很凉。她在我怀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我拍着她的背,"我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都没底。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过去。

      那次之后,她收敛了几天。但也就几天而已。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查我的手机。微信、通话记录、甚至支付宝账单,她都要翻一遍。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会看到她坐在床边,拿着我的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吓人。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装作不知道。

      我觉得有点悲哀。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有一次我值班,凌晨三点才回家。那天收了好几个病人,有一个情况不太好,抢救了很久还是没救过来。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黑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特别累。累到想直接躺在地上睡一觉。

      打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过来帮我拿外套,问我饿不饿。可是没有。她坐在那里,看着我,第一句话是:"你手机给我看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可是她的表情很冷。她的眼睛很大,平时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水汪汪的,带着笑。可是那天晚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喜欢了那么久的女孩子吗?是那个在开封的雪地里,红着脸跟我表白的女孩子吗?是那个说要跟我一起留在杭州、一起奋斗的女孩子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你要看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的声音。

      "我就是看看,"她别开脸,"你给不给?"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我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你看吧。"我说。

      她愣住了。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手机,没有接。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慌,"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想看就看。我去洗澡了。"

      我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生气。是比生气更难受的一种感觉。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对她好,我们就能好好的。我努力读书,努力赚钱,以后买个房子,跟她结婚,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现在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我努力就能改变的。

      我洗完澡出来,她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是黑的。她没有看。

      "看完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陈屿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站在那里,很累。累到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别想太多,"我说,"早点睡吧。"

      我走进卧室,躺在了床上。过了一会儿,她也进来了,躺在我身边。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却碰不到对方。

      我听到她在哭。压抑的、小声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抱抱她,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跟她说都是我不好。可是我动不了。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得很。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香味。

      我走出去,她站在灶台前,穿着我的灰色T恤,头发随便挽在脑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跟平时一样。

      "醒了?"她说,"早餐马上就好。"

      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点点头,坐在餐桌前。她把煎好的鸡蛋端过来,又倒了两杯牛奶。我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餐。

      她跟我讲她昨天看的电视剧,讲剧情有多狗血,讲女主角有多傻。她讲得眉飞色舞的,好像真的很开心。

      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嗯一声。

      可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摔碎了的杯子,就算粘好了,那些裂痕也永远都在。喝水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去看那些裂痕,然后想起它碎掉的时候。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查过我的手机。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查过。

      可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她拿着我的手机,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找到。但她心里并没有因此而安心,反而更空了。她看着我熟睡的侧脸,觉得这个熟悉的人,好像越来越陌生了。

      其实我也一样。

      我看着她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怕吵醒她。

      也怕,碰到她的时候,会觉得陌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