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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林知微:隔离 我本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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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该知道,在生死面前,那些小情小爱真的很渺小。但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他不够爱我。
二〇二〇年的二月,杭州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西湖,但平日里挤满游客的苏堤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柳树自顾自地抽着新芽。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春潮湿的寒气,钻进衣领里,让人从骨头里往外冷。
陈屿舟去发热门诊做志愿者已经第三周了。
我记得他报名那天是大年初三,我们本来打算那天回河南的。早上起来他刷了一会儿手机,突然说:"微微,我报名去发热门诊了。"
我当时正在收拾行李箱,手里的毛衣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我问他。
他走过来蹲下身,把毛衣捡起来递到我手里。他的手指很凉,碰我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院里在招募志愿者,"他说,"我是学骨科的,但这种时候,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的眼睛很亮,我很久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了。像他第一次跟我讲他为什么要学医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只是问他:"危险吗?"
他笑了笑,左眼先眯起来。"有防护措施的,没事。"
可是怎么会没事呢。每天新闻里都在说,有多少医护人员被感染了,有多少人倒下了。我每天刷着那些新闻,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喘不过气来。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的闹钟会准时响起。他总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我。但我其实一直醒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我能听见他刷牙的声音,听见他拉开衣柜拿衣服的声音,听见他在玄关系鞋带的声音。然后门咔哒一声轻响,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会在他走后再躺半个小时,然后慢慢爬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有时候会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但更多的时候是阴天,杭州的冬天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
最初的几天我还会起来给他做早餐。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再拌一小碟从老家带来的咸菜。他总是吃得很快,边吃边看手机里的疫情通报,眉头微微皱着。我坐在他对面,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梦到他被感染了,我隔着玻璃看他,他冲我笑,然后就转身走了?说我一个人在家有点害怕,听到楼道里有声音就会心跳加速?还是说我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远到我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
这些话我都说不出口。我怕我说了,他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拖他后腿。
后来我就不起来做早餐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出门前会在我枕头边放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凉的。我醒来的时候摸到,心里也是凉的。我会把面包放在床头柜上,直到中午才想起来吃。那时候面包已经硬了,咬在嘴里干巴巴的。
日子像一潭死水。我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从床到沙发,从沙发到餐桌,从餐桌到阳台。来杭州的时候我带了几本书,是准备实习的时候看的,现在都堆在书架上落灰。我翻不了几页就会走神,拿起手机刷新闻,刷完又觉得更空虚。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音量调到最大,生怕漏掉他的任何一条消息。但大多数时候,手机都是安安静静的。他太忙了,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跟我聊天了。偶尔他会在中午给我发一条消息:"吃饭了吗?"我赶紧回:"吃了,你呢?"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刷疫情新闻刷到眼睛发疼。确诊数字、死亡数字、出院数字,那些红色的黑色的数字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武汉的情况越来越糟,我本科是在武汉读的,华科的梧桐道、光谷的夜市、东湖的绿道,那些我熟悉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新闻里的背景板。
我给家里打电话,妈妈说信阳也封城了,小区里每隔两天才能出去一个人买菜。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让我在杭州好好照顾自己。"你在杭州比在家里安全,"她说,"跟屿舟好好的,啊?"
我握着手机点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
挂了电话我就哭了。不是害怕,是觉得孤单。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单。我好像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周围都是水,我抓不住任何东西。陈屿舟是我唯一的浮木,可是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猫,黄色的,很瘦。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垃圾。我看了它很久,觉得我们俩挺像的。
陈屿舟通常要晚上十点以后才会回来。有时候更晚,十一二点也是常事。我会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我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我只是需要一点声音,让这个屋子不那么安静。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头发是乱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外套脱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径直走向卫生间洗澡。
他说医院里细菌多,不能把病毒带回来。
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怕把病毒带回来传染给我,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靠近我。
等他洗完澡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累的。他会在我身边坐一会儿,伸手摸摸我的头发,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我说吃了,他就点点头,没再多问。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我今天看的新闻,说说我心里的恐慌,可一看到他眼下厚厚的黑眼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够累了,我不能再给他添乱。
可是心里的委屈就像梅雨季节的霉菌,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生、蔓延。
我开始变得很敏感。他回来晚十分钟,我就会胡思乱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有病人了,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回来。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我就会想,他是不是厌倦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外面,有消息进来震动一下,我的心就会跟着跳一下。
这种感觉很糟糕,像陷在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应该相信他。可是隔离的日子太漫长了,长得像一辈子。一个人待得太久,就容易钻牛角尖,容易把一些小事放大,大到遮住了所有的光。
有一天下午,我给他打电话,他挂了。过了半个小时他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刚才在忙。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他说"微微我先挂了,有空再打给你",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站起来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只有几个土豆和半颗白菜。我土豆削了皮,切成块,放在锅里煮。煮着煮着就忘了,等闻到糊味的时候,锅底已经黑了。
我关了火,把糊掉的土豆倒进垃圾桶。然后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慢慢滑了下去。我抱着膝盖,没有哭,就是觉得很冷。厨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救护车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九点半就到家了。我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心里还高兴了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门口迎他。但他的表情不太对,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换了鞋往屋里走:"没什么,今天收了个疑似病例,有点忙。"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整个过程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叫张瑶。
张瑶。这个名字我听他提过很多次。他的师姐,直博四年级,漂亮开朗,对他很照顾。疫情期间她也在实验室做相关研究,他们经常一起讨论课题。
以前我没觉得有什么。师姐嘛,照顾师弟是应该的。可是现在,在这个封闭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谁啊?"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张瑶师姐,"他一边摘眼镜一边说,"问我今天的样本数据。"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黑色的手机屏幕倒映着我自己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
我知道我不应该。我知道情侣之间应该有信任。可是那些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不安、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他的手机没有设密码,或者说,他从来没瞒着我密码。我颤抖着手拿起他的手机,点开了微信。
张瑶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分钟前发的:"今天辛苦了,注意防护。"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个黄色的小人张开双臂的表情,在我看来格外刺眼。
我往上翻了翻。他们的对话不多,大多是关于实验、关于疫情的讨论。张瑶会提醒他记得吃饭,会告诉他哪个牌子的口罩防护效果好,会跟他说实验室里的趣事。他的回复都很简短,通常是"好的""知道了""谢谢师姐"。
可是"谢谢师姐"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洗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微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是什么?"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有点抖。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就是师姐的关心,很正常。"
"正常?"我笑了一声,连我自己都觉得笑得很难听,"师姐跟师弟发拥抱的表情,正常吗?陈屿舟,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
"微微,别闹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低,"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知道,大家都在扛着。张瑶师姐确实很照顾我,在实验室帮了我很多。她就是单纯的关心,没有别的意思。"
"单纯的关心?"我站了起来,"那她怎么不跟别人发拥抱的表情?偏偏跟你发?陈屿舟,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太闲了,所以你就可以随便敷衍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累,"他摘下口罩——他进门的时候居然一直戴着口罩,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从鼻梁延伸到脸颊,红得发紫,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疼。
那是戴口罩戴的。他每天戴那么久的口罩,在发热门诊待那么长时间,回来还要跟我吵架。
可是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去。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不安和委屈,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累?谁不累啊?"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就不累吗?我每天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不累吗?陈屿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每天回来就知道累,就知道睡觉,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两道勒痕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我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他的声音很哑,"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好好陪你,好不好?"
"等?等到什么时候?"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等到疫情结束?还是等到你跟你师姐并肩作战完了?陈屿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别过脸,不再看我。
"微微,我真的很累,能不能别闹了。"他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别闹了。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不安、我的恐惧、我的想念,都只是"闹"而已。
我看着他脸上的勒痕,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修长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我的头发,曾经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紧紧握住我的手,曾经为我擦掉眼泪。
可是现在,那双手就那样垂着,一动也不动。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好,我不闹了。"我擦干眼泪,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没有锁门。我甚至还在期待,期待他会跟进来,抱抱我,跟我说声对不起。
可是他没有。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弹簧发出的吱呀声——他在沙发上躺下了。
屋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过,然后又归于平静。窗外的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
我睁着眼睛躺着,听着沙发上传来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翻身,沙发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也睡不着吗?还是说,只是沙发太硬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整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