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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陈屿舟:疫情 很多年后我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场疫情不仅改变了整个世界,也改变了我们。它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我们爱情里所有的不堪一击。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就听说武汉那边出了一种奇怪的肺炎。但那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觉得就是普通的传染病,很快就会过去。我每天忙着做实验、写论文,林知微忙着实习,我们的生活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武汉卫健委发了通报,说发现了27例病毒性肺炎病例。那天晚上林知微跟我说,她爸妈给她打电话,让她过年别回武汉了,就在杭州待着。

      "没事吧?"我问她,"严重吗?"

      "不知道,"她皱着眉,"我妈说得挺吓人的,说好多医院都收了病人。但官方说没那么严重。"

      "应该没事,"我安慰她,"不就是个肺炎吗,肯定很快就控制住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担心。毕竟武汉是她上学的地方,她好多同学老师都在那儿。

      一月中旬,情况越来越不对了。每天都有新的病例出现,而且越来越多。网上开始传各种消息,说得很吓人。医院里也开始重视起来,给我们都发了口罩,让我们上班必须戴着。

      一月二十号,钟南山院士说病毒肯定人传人。那天我在医院值班,整个科室的气氛都变了。大家都戴上了N95口罩,说话都隔着老远。主任开了紧急会议,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月二十三号,武汉封城了。

      那天我们本来打算在家吃火锅。林知微买了好多菜,羊肉卷、肥牛、娃娃菜、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子。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正准备吃的时候,我刷到了武汉封城的新闻。

      "武汉封城了。"我说。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什么?"

      "武汉封城了,"我把手机递给她,"今天上午十点开始,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都暂停了,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都关了。"

      她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说,"前几天不还说没事吗……"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着她。

      "别怕,"我说,"就是暂时封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可我同学还在武汉……"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导师也在……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的,"我拍着她的背,"肯定会没事的。医疗资源都在往武汉调,很快就能控制住。"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作为医学生,我知道这种呼吸道传染病有多可怕。封城,意味着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那天的火锅我们没吃多少。菜都煮烂了,锅里的汤也干了。我们坐在桌子旁边,沉默地刷着手机,看着一条条关于疫情的消息跳出来,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医院通知,要组建志愿者队伍,去发热门诊帮忙。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晚上回家,我跟林知微说了这件事。

      她正在洗碗,听到我的话,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水池里。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我报名了志愿者,"我说,"去发热门诊帮忙。"

      "不行!"她立刻说,"我不同意!"

      "知微,"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我是医学生,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她躲开我的手,声音有点激动,"什么责任比命还重要?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说,"我们都有防护服,有口罩,不会那么容易感染的。"

      "你骗人!"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新闻上说那么多医生护士都感染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她害怕,知道她担心我。可是我是医学生,学了这么多年医,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如果连我们都退缩了,那病人怎么办?

      "知微,"我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学公卫的,你应该明白。这种时候,我们不上谁上?"

      "我不管!"她别过脸,"我只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就两个月,"我说,"两个月之后疫情肯定就控制住了。到时候我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不好,"她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陈屿舟,你能不能不去?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很想答应她,说我不去了,我在家陪着你。可是我不能。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必须去。"

      她猛地推开我,转身跑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心里难受得不行。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我知道我让她担心了。可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也没让我进屋。我在沙发上凑合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她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她把早餐放在桌子上,淡淡地说"吃饭吧"。

      "知微……"我想跟她解释。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劝不动你。"

      她低着头喝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她轻声说,"每天都要给我报平安。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立刻跟我说。"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好。"我说。

      一月二十五号,大年初一,我正式去发热门诊报到。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想亲她一下,但又怕吵醒她。我轻轻带上门,走了。

      发热门诊比我想象的还要忙。病人排着长队,从门诊大厅一直排到外面的马路上。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眼神里带着恐慌和不安。

      我们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戴着N95口罩、护目镜、面屏,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护服不透气,穿一会儿就浑身是汗,衣服全贴在背上。口罩勒得耳朵疼,脸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因为脱一次防护服太麻烦了,而且浪费物资。有时候从早上八点穿上,到晚上八点才能脱下来,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

      下班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脱下防护服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脸上的勒痕要很久才能消下去,手上因为反复消毒,皱得像老树皮。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难受的,是看到那些病人。他们发着烧,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你明明是医生,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比什么都折磨人。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不敢直接进门。我会在门口把所有衣服都换掉,装进密封袋里,然后洗三遍手,洗三遍脸,确定没问题了才敢进去。

      她总是在家等我。不管我回来多晚,客厅里都亮着一盏灯。桌子上放着温热的饭菜,她说"你快吃,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她不再跟我闹,不再跟我吵架,也不再提张瑶的事了。她变得很安静,每天就是上班、做饭、等我回家。

      我以为她是懂事了,是理解我了。现在想想,她大概是心凉了。

      我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病人,都是疫情,都是怎么才能把工作做好。我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跟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以为她会理解我,以为她会支持我。

      可我忘了,她也是个普通人。她也会害怕,也会孤单,也需要人陪。她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每天担惊受怕,而我却不在她身边。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是个小品,很搞笑的样子。但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还没睡?"我问她。

      "等你。"她说,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你吃饭了吗?"

      "吃了,医院管饭。"我说。

      她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看电视。

      "陈屿舟,"她突然说,"你说,这场疫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快了,"我说,"马上就好了。"

      "是吗……"她轻声说,"我好想回家啊。"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想抱抱她。但她躲开了。

      "你身上有消毒水味,"她说,"快去洗澡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洗澡了。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面,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我好像把我们的爱情,弄丢了。

      大年初一那天,我值班。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我以为晚上就能回来陪她,没想到下午的时候病人突然增多,所有人都留下来加班。

      我给她发消息,说今天可能要晚点回去。她回了个"哦",就没下文了。

      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多,我才脱下防护服。拿起手机,看到她十一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别人家过年都是团团圆圆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地过年。

      我给她回了个"新年快乐",然后就往家走。

      杭州的夜晚很静,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以前车水马龙的马路,现在安静得可怕。偶尔有救护车开过,鸣着笛,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心慌。

      走到家楼下,我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她还在等我。

      我掏出钥匙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她坐在沙发上,头歪在一边,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是春晚的回放。茶几上放着一盘饺子,已经凉透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她瘦了,下巴尖尖的,脸色也不好看,苍白苍白的。她皱着眉头,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我伸手想摸一下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我身上还穿着外面的衣服,很脏。

      我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知微,醒醒,去床上睡。"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我说,"去床上睡吧,别着凉了。"

      "哦,"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饺子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不饿。"我说。

      她点点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屿舟,"她说,声音轻轻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眼泪。但她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先睡了。"她说,然后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空落落的。电视里还在演着小品,笑声很响亮,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照得路面发白。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起我们在开封的小巷子里散步,她踩着我的影子走。想起我们在郑州分别的时候,她站在火车站台上,哭着跟我说"你一定要等我"。

      那时候我们那么好,好得以为能一辈子。

      可现在,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个大年初一,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客厅,想起她红着的眼睛,心里还是会疼。我知道,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疫情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人性的善恶,也照出了爱情里所有的不堪一击。那些被我们刻意忽略的问题,那些被我们藏在心底的猜忌,那些被我们用甜蜜掩盖的矛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全都暴露无遗。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等疫情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好好陪她,带她去逛西湖,去灵隐寺,去吃她想吃的火锅。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机会。

      可我忘了,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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