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十年》无意掬水月在手

21、陈屿舟：师姐 很多年后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男女之间哪里有什么纯粹的友谊。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什么，而是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你的另一半会怎么想。

　　九月的杭州，太阳还很毒。玉泉校区的梧桐树虽然枝繁叶茂，但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还是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圆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啃两个包子就骑车往紫金港赶。从玉泉到紫金港，十公里路，骑快点四十分钟，慢的话要一个小时。第一次骑的时候，我中途歇了三次，到实验室时T恤全贴在背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的实验室在医学院的科研楼里，四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通风橱的风扇嗡嗡转着，空气中飘着□□和培养基混合的奇怪味道，几台离心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师兄师姐们都穿着白大褂，低头忙着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抬头看我。

　　"你就是陈屿舟吧？"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女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移液器，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我是张瑶，你师姐。"她说，"李老师让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张瑶是直博四年级，比我大三岁。她是杭州本地人，说话带着点软乎乎的口音，很好听。她带我认识实验室的每一个人，教我怎么用高压灭菌锅，怎么配细胞培养液，怎么给小鼠做麻醉。她讲解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说完又会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胆子大不大？"有一次她问我，手里拎着一笼子小白鼠。

　　"还行。"我说。

　　"那太好了。"她把笼子递过来，"我最烦给老鼠灌胃了，每次都被它们蹬得满手屎。以后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就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轻，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好像没注意到，转身去拿注射器了。

　　那段时间真的很忙。早上八点到实验室，先给细胞换液，然后去动物房喂老鼠，下午做实验，晚上看文献。经常忙到十一二点，才想起还没吃晚饭。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我吃了快一个月，现在一看到萝卜和海带结就反胃。

　　张瑶总是带很多零食放在实验室的抽屉里，巧克力、饼干、牛肉干，什么都有。她看到我加班就会扔过来一包，说"别饿死了，李老师还指望你毕业呢"。我一开始不好意思要，后来也就习惯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很热情，没有什么心眼。

　　九月底的时候，我开始跟着导师去附二院临床轮转。每周二和周四的早上，我要六点就起床，骑车赶去医院交班。骨科的门诊永远人满为患，一个上午要看三四十个病人，到最后我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

　　张瑶也在医院轮转，不过她在普外科。有时候中午休息，她会跑到骨科来找我，拉我去食堂吃饭。她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只小猫。吃完了就托着下巴听我讲门诊遇到的趣事，比如有个老爷爷非要给我塞自家种的橘子，还有个小孩拍X光片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

　　"你笑起来真好看。"有一次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一口饭噎在喉咙里。

　　"左眼先眯起来，像个小狐狸。"她接着说，然后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我的胳膊，"瞧你紧张的，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其实我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林知微以前也说过。她说我笑的时候像只偷了腥的猫，坏坏的，但很可爱。

　　想到林知微，心里就软了一块。

　　我们每天晚上都会视频，一般是在十一点之后，那时候我刚回宿舍，她也差不多忙完了一天的事情。她住华科的韵苑公寓，宿舍四个人，她住上铺。每次视频的时候，她都要拉个帘子，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今天忙不忙？"她每次都这么问。

　　"还行。"我每次都这么答。

　　我不想跟她说太多实验室的事情，怕她担心，也怕她觉得无聊。但有时候还是会提到张瑶，比如"今天师姐教了我一个新的实验方法"，或者"师姐带了妈妈做的酱鸭，给了我半只"。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张瑶就是师姐，同门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师姐对你挺好的。"有一次林知微说。

　　"是啊，师姐人很好。"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我都能听到她宿舍里别人说话的声音。但我没在意，我以为是信号不好，或者她在喝水。

　　"杭州热不热？"她换了个话题。

　　"热。"我说，"每天骑车一身汗。"

　　"那你别骑了，坐公交吧。"

　　"公交太堵了，骑车快。"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公交费，也不是真的赶那点时间。我只是习惯了。从玉泉到紫金港的那条路我已经骑了无数遍，路边有几家便利店，几个红绿灯，我都一清二楚。骑车的时候脑子可以放空，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前面的路，一直骑一直骑，好像这样就能骑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十月初的时候，实验室组织去西湖秋游。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风里有桂花的味道。我们在苏堤上走了一会儿，然后找了块草坪坐下来打牌。张瑶坐在我旁边，每次拿到好牌就兴奋地拍我的腿，拍得我腿都麻了。

　　"你看你看，我这牌绝了！"她把牌摊开在我面前，脸几乎贴到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耳朵，有点痒。

　　我往旁边挪了挪，说"看到了看到了"。

　　那天我们拍了很多合照。张瑶站在我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得一脸灿烂。回来之后她把照片发到了实验室的群里，还单独给我发了一张。

　　"你看这张拍得你特别帅。"她说。

　　我点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我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微微翘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我脸上投下一半阴影。说实话，拍得确实不错。

　　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我差点就把这张照片发给林知微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没发。不是心虚，就是觉得没必要。不就是一张合照吗，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下意识地对她隐瞒了什么。

　　但当时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我和张瑶就是普通的师姐弟关系，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觉得，要是林知微认识张瑶，肯定也会喜欢她的。张瑶人那么好，性格开朗，又会照顾人，谁会不喜欢呢。

　　我只是忘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做完实验已经快十二点了。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张瑶两个人。她在写论文，我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试剂。

　　"喂，陈屿舟。"她突然开口。

　　"嗯？"我抬头看她。

　　"你女朋友是不是很漂亮？"她问，手里转着一支笔，"你每次跟她视频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笑了笑，没否认。

　　"给我看看照片呗。"她说，"我好奇死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手机，翻出一张林知微的照片给她看。那是去年我们在开封龙亭公园拍的，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菊花丛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哇，好可爱。"张瑶凑过来看，头发扫过我的脸颊，"眼睛大大的，还有酒窝。你小子眼光不错啊。"

　　我收起手机，心里有点得意。

　　"那她对你好不好？"张瑶又问。

　　"挺好的。"我说。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说"她会给我织围巾，虽然织得歪歪扭扭的。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吃拉面都帮我挑出来。她生气的时候会不理人，但只要我哄两句就好了。她……"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能想到的，都是她不好的地方。她爱闹脾气，她敏感多疑，她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跟我吵架。那些好的部分，好像都被我忘了。

　　张瑶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走吧，"她说，"我也写完了，一起回宿舍？"

　　"不了，"我说，"我还有点事，再待一会儿。"

　　她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说："陈屿舟，其实你不用那么拼命的。身体是自己的，累垮了可没人替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谢谢师姐"。

　　实验室里就剩我一个人了。通风橱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离心机早就停了，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林知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晚上十点多发的，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我当时在做实验，没看到，等看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怕吵醒她，就没回。

　　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

　　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她的自拍，扎着马尾，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傻。我突然很想她，想得胸口发闷。

　　我想抱抱她，想闻她头发上的味道，想捏捏她的脸。我想告诉她今天实验很顺利，想跟她说张瑶师姐人真的很好，想问问她武汉的秋天来了没有，华科的梧桐叶落了没有。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手机按灭，放在桌子上，然后继续整理试剂。

　　杭州的夜晚很静，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影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什么人的影子。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个晚上，才明白那其实是一个预兆。预兆着有些东西，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了变化。就像杭州的秋天，你以为夏天还没走，其实风已经凉了。

　　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研究生生活虽然忙，但很充实。我有很好的导师，很好的师姐，很好的实验条件。我还有林知微，虽然我们隔了几百公里，但我知道她在那里，在等着我。

　　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