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十年》无意掬水月在手

20、林知微：裂缝 我本该知道

　　我本该知道，没有信任的爱情，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看起来再牢固，也经不起风吹雨打。

　　和好之后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我以为只要他回到我身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不愉快的过往，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可事实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把它粘得再好，那些裂缝也还在。一碰就疼。

　　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

　　他晚一分钟回消息，我就会想，他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消息？他跟女同事说一句话，我就会盯着他的脸看，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他手机响了，我就会下意识地看过去，想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控制不住。

　　就像心里住着两个小人，一个说"你要相信他，他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另一个说"你忘了他是怎么骗你的吗？他连苏晓的事都能瞒着你，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两个小人天天打架，打得我筋疲力尽。

　　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张老师"，内容是"小陈，明天的手术你准备一下"。

　　可我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

　　我点开微信，往上翻。翻他的聊天记录，翻他的朋友圈，翻他的通讯录。我像一个侦探，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他背叛我的证据。

　　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他的微信很干净，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最近联系人里，排第一的是我，然后是带教老师，然后是科室的同事。男男女女都有，聊天内容都很正常，都是工作上的事。

　　我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涌上一股强烈的羞耻感。

　　我在干什么？

　　我林知微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偷偷摸摸地翻男朋友的手机，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我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可现在，我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

　　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我拿着他的手机，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跟我吵。毕竟被人怀疑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是被自己的女朋友。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平静地说："你翻吧，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可就是这份平静，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了我心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羞耻。

　　无地自容。

　　我把手机扔回桌子上，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我眼里的泪光。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说，声音很小，连我自己都不信。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我知道。"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可我却觉得有点冷。

　　他说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我不信任他？他知道我在怀疑他？还是他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我更难受了。

　　我不再翻他的手机了。不是因为我信任他了，是因为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自己——卑微，敏感，像个疯子。

　　可我还是会胡思乱想。

　　他说他要加班，我就会想，他是真的在加班，还是在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他说他累了想睡觉，我就会想，他是真的累了，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

　　以前我总是叽叽喳喳的，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说室友的事，说路边看到的小猫小狗。可现在，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怎么样呢？只会显得我更无聊，更无理取闹。

　　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总会耐心地听我说，时不时地插一两句。可现在，他好像更愿意沉默。我们坐在一起，经常是长时间的安静，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味道。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很陌生。

　　这个坐在我旁边的人，真的是我认识了五年的陈屿舟吗？真的是那个把我宠成公主的陈屿舟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二月底的时候，考研成绩出来了。

　　他考得很好，浙大应该没问题。我也考得不错，华科的公卫，应该也能进复试。

　　他问我："你当初为什么不报浙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华科的公卫更好啊，全国排名前三呢。"

　　我说得理直气壮，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我不是没想过报浙大。我甚至查了浙大公卫的招生简章，看了参考书目，下载了历年真题。可填志愿的时候，我犹豫了。

　　我不想跟在他身后。

　　他太优秀了，永远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而我，好像永远都在追赶他的脚步。我累了。我想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圈子，有我自己的骄傲。

　　更重要的是，我怕。

　　我怕跟他去了同一个城市，我们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我怕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裂缝会越来越大，最后把我们都吞噬掉。

　　也许距离产生美呢？也许分开一段时间，我们才能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这样安慰自己。

　　可我心里清楚，这都是自欺欺人。距离不会产生美，只会产生更远的距离。

　　但我还是选择了华科。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三月复试，四月收到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哭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陈屿舟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哭什么？考上了应该开心啊。"

　　我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开心吗？好像是开心的。可为什么开心的时候，心会这么疼呢？

　　五月，毕业季。

　　河大的校园里飘着梧桐絮，像下雪一样。到处都是穿学士服拍照的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可我总觉得，这笑声里藏着淡淡的忧伤。

　　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大礼堂前，银杏道上，图书馆门口，还有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小亭子。每一个地方，都有我们的回忆。

　　拍照的时候，我努力地笑，笑得脸都酸了。我想把最好的样子留在照片里，留在我们的青春里。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的。

　　散伙饭那天，班里的同学都喝了很多酒。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不肯撒手。班长站起来敬酒，说"以后大家常联系"，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散，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陈屿舟也喝了一点，脸红红的。他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有汗，暖暖的。

　　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我，在校园里慢慢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知微。"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我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有迷茫，有不安，还有一点疲惫。

　　我想说是的，我们会好好的。我想跟他说，等我们读完研，就结婚，就永远在一起。我想跟他说，我不能没有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会的"。

　　声音很轻，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六月底，我们要各奔东西了。

　　他去杭州，我去武汉。我们买了同一天的火车票，只是方向相反。他的车下午两点开，我的车下午三点开。

　　我们在火车站的候车厅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广播里在提醒旅客检票进站。他的车要开了。

　　他站起来，拿起行李箱。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很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他的味道记在心里。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好。"

　　"注意身体。"

　　"好。"

　　"……"

　　还有很多话想说。我想说"你要等我"，我想说"不许喜欢别人"，我想说"陈屿舟，我真的很爱你"。

　　可我什么都没说。

　　太肉麻了。也太矫情了。

　　而且，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松开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检票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拖着行李箱，往另一个检票口走。

　　我的车也快开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郑州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我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来郑州的时候，也是坐着这趟车。那时候的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五年后，我会坐着同一趟车，离开这座城市，心里像缺了一块一样。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丘。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缝，正在慢慢扩大。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我和陈屿舟之间。

　　我不知道这条裂缝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们的爱情，会不会像一栋没有地基的房子，在某一天，轰然倒塌。

　　我只知道，这一次分别，好像跟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我们也分开过，放寒假，放暑假，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个月。可那时候，我知道他会回来的，我们会再见面的。

　　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也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是不是现在的样子。

　　火车隆隆地往前开，载着我，往武汉的方向去。而另一列火车，载着陈屿舟，往杭州的方向去。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某一个点相遇，然后分开，越走越远。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发一条消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很快，他回复了：你也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简单，也越来越淡。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很美，也很凄凉。

　　我想起大一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夕阳，我和陈屿舟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他给我唱周杰伦的《晴天》，唱得跑调跑的厉害，我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我们的爱情，也像那天的夕阳一样，美好得不像话。

　　可那都是以前了。

　　很多事情，变了就是变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火车还在往前开，轰隆隆的，不知道要开往哪里。

　　就像我们的爱情，不知道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卷二「郑州·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