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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屿舟:分手 很多年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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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好"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愚蠢的一个字。我以为是体面,是成全,其实是懦弱,是放弃。
她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听清。或者说,我听到了,但我的大脑拒绝接收这五个字的组合。郑州六月的午后阳光很毒,晒得柏油路冒着腾腾的热气,远处的街景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过来,却在我耳边炸开了一声惊雷。
然后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肩膀绷得很紧。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追上去了。我想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扳过来,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我和苏晓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动。
我觉得她需要冷静。
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我们最近吵得太多了,从苏晓的事开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吵起来。她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容易生气,我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能拐十八个弯,拐到我不爱她了上面去。
我很累。
真的很累。这几年我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走错她就不开心。她喜欢吃西区那家的板栗饼,我下班后绕三公里去买;她来例假肚子疼,我在医院值班室用开水给她烫暖水袋;她备考复习到深夜,我定好闹钟起来给她泡热牛奶。我做这些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我甚至觉得,能为她做这些事,是我的福气。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付出变成了理所当然,变成了我必须做到的标准。少做了一件,就是不爱了;说错了一句话,就是变心了。我像个被判了缓刑的犯人,随时等着她的终审判决。
也许分开对大家都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它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拦都拦不住。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太阳晒得我头晕,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我抬手擦了擦,才发现手在抖。
我没有立刻回出租屋。我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胡辣汤店,店门口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以前周末我们总来这儿吃早餐,她喝不了辣,每次都要舀出半碗红油,然后就着油馍头慢慢喝。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像一只小仓鼠,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老板探出头问我"小伙子吃点啥",我才摇摇头走开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这间房子在城中村的三楼,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塞满了。月租八百,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知微第一次来的时候,皱了皱鼻子,但什么都没说。后来她慢慢把这儿布置成了家的样子,墙上贴了她从网上买的贴纸,桌子上铺了碎花桌布,窗台上还摆了两盆多肉。
她说是两盆,其实是她从室友那儿掐的两片叶子,插在土里,居然也活了。
我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牙刷。她的那支粉色牙刷还插在漱口杯里,和我的蓝色牙刷并排靠在一起。她总说我挤牙膏太浪费,每次都要从尾巴往前挤,挤得干干净净。她来这儿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跟我抢厕所,我刷牙刷到一半,她就冲进来,顶着一头乱发,眯着眼睛摸索马桶的位置。
发圈。她落在枕头边的黑色发圈,上面还缠了几根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发质不好,总容易断。我以前总笑她头发掉得满屋子都是,她就瞪我,说"还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操心操的"。
照片。我们的合照,压在桌子上的玻璃下面。那是去年冬天在开封龙亭公园拍的,下雪了,她裹得像个粽子,鼻子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也笑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照片背面贴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我们去年秋天在河大校园里捡的。她当时说要做标本,后来忘了,就随手贴在了照片后面。叶片的纹路很清晰,像一张小小的网。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以前她总指着那块水渍笑,说"陈屿舟你看,那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花香,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断断续续的,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总是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可怎么都追不上。我喊她的名字,她也不回头。
第二天我正常去医院上班。带教老师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是昨晚值夜班没睡好。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苏晓也在。她跟往常一样,给我带了早餐,是医院门口那家的豆浆和包子。我看着她递过来的袋子,突然觉得一阵烦躁。
"以后别给我带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的表情。"哦,好。"她把袋子收了回去,转身去整理病历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知道苏晓对我有好感,科室里的人都开玩笑说我们是金童玉女。可我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我一直把她当同事,当师妹。我跟知微解释过很多次,可她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我当时想,反正都分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细细的疼。
第一天,第二天,她都没有联系我。我时不时地拿出手机看,微信、短信、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我安慰自己,这样也好,大家都冷静冷静。
可冷静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就越慌。我开始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回想她说分手时的表情。她的脸很白,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挥之不去。我开始回想这几年的种种,回想她的好,回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开心的日子。她其实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只是没有安全感。她从小就敏感,别人随便一句话,她都要琢磨半天。我是她的男朋友,我本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可我做了什么呢?
我隐瞒了苏晓的事。虽然我问心无愧,但隐瞒本身就是错的。
第三天傍晚,我终于等来了她的消息。
是一条很长的微信,很长很长,我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底。
她写了很多,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写起。她说大一第一次见我,我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穿着白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她说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男生真好看。
她写了我们第一次约会,在开封的清明上河园,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连牵她的手都不敢。后来还是她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我整个人都僵了,像个木头人。
她写了我们一起上解剖课,她害怕,每次都躲在我身后,我就挡在她前面,偷偷握住她的手。
她写了我第一次给她过生日,我攒了三个月的钱,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她当时哭了,说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她写了很多很多,都是我们之间的小事。有些我都忘了,她居然还记得。
看到最后,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了。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就这样吧。"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想跟她说"别走",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跟她说"我不能没有你"。
可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发送成功"。我盯着那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以为这是体面,是成全。既然她想走,我就放她走,不纠缠,不打扰。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那不是体面,是懦弱。我不是在成全她,是在成全我自己的骄傲。我连争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连问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都不敢。我用"尊重她的选择"当借口,掩盖自己的胆怯和疲惫。
我删了那条微信,把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的郑州下起了夏天的第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响。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远处的天空黑沉沉的,像被墨染过一样。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以前装着满满的她,现在她走了,就空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雨幕里。我想起大一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场暴雨,我和她被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站在我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身上有淡淡的肥皂香味。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说她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会让她觉得很安心。
那时候的我们,多么好啊。
我闭上眼睛,任由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