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十年》无意掬水月在手

18、林知微：挽回 我本该知道

　　我本该知道，破镜难圆。那些裂痕，不是一句"和好"就能补上的。但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他还在我身边，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是在床上度过的。

　　室友说我疯了。她们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不吃饭，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她们把饭打回来放在我桌子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一口都没动。

　　我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

　　我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手机就放在枕头边，音量开到最大，连震动都开了。我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有时候甚至刚放下就又拿起来。可每次点开，都是空荡荡的。

　　他没有找我。

　　一次都没有。

　　我跟自己说，没关系，他只是需要时间。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低头呢？他肯定也在想我，肯定也在等我先开口。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消息。

　　我开始慌了。

　　我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我说"我们分手吧"，然后转身就走。我以为他会追上来的。我都走得那么慢了，慢到几乎在等他。我甚至数了自己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追上来。

　　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们五年的感情，就这么说散就散了。我不甘心我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只换来一句"好"。是的，他回了我一个"好"字。我写了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话，把我们这五年的点点滴滴都写了一遍，我写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把屏幕都打湿了。我以为他看了会心疼，会来找我，会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和好吧"。

　　可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我把手机扔了，又捡回来。我想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掉，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怎么都按不下去。我跟自己说，林知微，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留恋什么？

　　可我就是留恋。

　　我留恋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留恋他笑起来左眼先眯起来的样子，留恋他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他口袋里的温度，留恋他做什么都认真的模样。我留恋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加在一起，就是我的整个青春。

　　七月的开封很热，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躺在床上，汗把床单都浸湿了，可我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的冷。

　　室友张雯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说："知微，你猜我今天听见什么了？"

　　我没说话。我不想说话。

　　她走到我床边，压低声音说："我听我老乡说，陈屿舟最近跟他们科室那个护士助理走得挺近的，俩人经常一起吃饭，下班也一起走。"

　　我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你说什么？"

　　"就是……就是他们科室那个苏晓，长得挺好看的那个。"张雯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知微，你没事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没再听她后面说什么。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苏晓的影子。我见过她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她穿着护士服，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很阳光的样子。她看陈屿舟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欢。

　　我一直知道她喜欢陈屿舟。我也知道陈屿舟不会喜欢她，他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分手了。他现在是自由身，他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

　　我不能就这样失去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林知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我爸妈从小教我，女孩子要自尊自爱，要骄傲，不能围着男人转。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他，都是不能失去他。

　　我跟自己僵持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他送我的银项链，我戴了三年，链子都磨得有些发白了；他给我写的情书，厚厚一沓，都是他值夜班的时候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他的照片，有我们的合照，也有我偷拍的，他看书的样子，他吃饭的样子，他睡着的样子……

　　我翻着翻着，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自尊算什么呢？骄傲算什么呢？

　　如果失去他，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第三天一早，我买了去郑州的火车票。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低头。在一起五年，每次吵架都是他先哄我，每次都是他主动来找我。我习惯了被他宠着，习惯了他的迁就和包容。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主动去找他求和。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我在火车上坐立难安。我反复在心里排练见到他要说的话，可越想越乱。我想象了无数种可能：他可能会不见我，可能会冷着脸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可能……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每一种可能都让我心惊肉跳。

　　到郑州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从火车站出来，坐公交去他实习的医院。路很堵，公交慢慢吞吞地挪，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一阵阵地发慌。

　　以前来郑州，都是他来接我。他会站在出站口，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看到我就会笑，左眼先眯起来。然后他会接过我的包，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可这一次，没有人接我。

　　我在医院门口下了车。省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疼。门口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我没有进去。

　　我怕进去了找不到他，更怕找到了，却看到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躲在门诊楼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等着他下班。

　　那是七月下旬，郑州最热的时候。下午两三点钟，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人浑身发烫。梧桐树叶蔫蔫的，连风都是热的。我站在树阴里，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等啊等，等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腿麻了，我就换个姿势站着。肚子饿了，我就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就着矿泉水咽下去。我不敢走开，怕错过了他。

　　三个小时后，他终于出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走得很快。他瘦了，下巴尖了很多，眼镜好像也滑到了鼻尖。他身边走着一个人，是苏晓。

　　苏晓也穿着护士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她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侧着脸听，偶尔点点头。然后不知道苏晓说了句什么，他笑了。

　　就是那个笑，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笑起来还是左眼先眯起来，还是那个我熟悉了五年的笑容。可他现在对着别人笑。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手指抠着树干，指甲都快断了。

　　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他们从门诊楼走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苏晓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崇拜和喜欢，藏都藏不住。

　　我想冲上去。

　　我想跑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问他我们才分手一个月，他怎么就能跟别人有说有笑。我想拉着他的手，跟他说我错了，我们和好不好不好。

　　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我躲在树后面，像个小偷。

　　我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汹涌而出，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路过的人好奇地看我，我也不管了。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了知觉。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黄昏的郑州很美，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远处的高楼大厦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可我只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的冷。

　　算了吧。

　　我对自己说。

　　他都已经往前走了，你还站在原地干什么呢？林知微，你醒醒吧，你们已经分手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去火车站买票回开封。

　　可走了没几步，我又停住了。

　　万一呢？

　　万一他只是把她当同事呢？万一他心里还有我呢？万一……我就这样走了，我们就真的错过了呢？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爱和自尊在我心里打架，打得难解难分。一边是我的骄傲，我的尊严；另一边是他，是我们五年的感情。

　　最后，感情赢了。

　　我转身，往他出租屋的方向走。

　　他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七拐八拐的，我只来过一次。我凭着记忆找过去，找了好久才找到那栋楼。楼道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我扶着墙往上走，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站在他门口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他还没回来吗？还是……他不想见我？

　　我靠在墙上，等着。楼道里很闷，我浑身都是汗，头发黏在脸上，很不舒服。可我不敢走，我怕我一走，就再也没有勇气回来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是他。

　　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黑暗里，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我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

　　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我拼命忍着，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屿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轻，带着哭腔，"我们和好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从他眼睛里看到拒绝，看到厌烦。

　　时间好像静止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

　　然后，他动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那样宽阔。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决堤一样涌出来。我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攥着他的衣服，紧紧地，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错了……"我哭着说，"我不该跟你说分手的……我不该怀疑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他的怀抱很暖，他的手很轻，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可我没有看到，我埋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但也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那时候的我，太开心了，太庆幸了，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我以为，只要和好了，一切就都回到过去了。

　　我以为，只要他还在我身边，一切就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