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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陈屿舟:秘密 很多年后我 ...

  •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真正的成熟不是隐瞒,是坦诚。那些我以为"为她好"的秘密,最后都变成了插在我们之间的刀。

      三月的郑州,风还是硬的。从省人民医院骨科病房的窗户望出去,经三路上的悬铃木还秃着枝桠,风刮过去的时候,枝桠在空中乱晃,像谁在空中胡乱地划着什么。

      我在骨科实习的第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七点半到科室,交班,查房,换药,上手术,写病历。带教老师姓王,副主任医师,话不多,手很稳。我跟在他身后,像所有实习医生一样,低头走路,小声说话,手里永远攥着那个蓝色的病历夹。

      骨科是医院最忙的科室之一。病人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到八十岁的老太太,什么人都有。摔断腿的,腰间盘突出的,股骨头坏死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车祸外伤。我每天跟着王主任查完房,就开始写病历,一写就是一上午。有时候赶上手术多,一天站七八个小时是常事。下班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累是累,但我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在这里,我是陈医生,不是那个从开封农村出来的、说话带着口音的穷学生。穿上白大褂,我就有了底气。

      只是有时候会想家,想知微。

      苏晓是护士助理,比我小一岁,卫校毕业的,开封人。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护士站,她抱着一摞病历走过来,差点撞在我身上。"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抬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陈医生对吧?我叫苏晓,新来的护士助理。"

      我点点头,说了声"没事",就侧身过去了。我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女生。知微总说我木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后来慢慢就熟了。骨科护士站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总喜欢问我问题,都是些很基础的问题——"这个药是肌注还是静推?""这个病人的牵引重量是多少?""陈医生你帮我看看这个血压量得对不对?"

      每次我都耐心给她讲。带教老师忙,护士们也忙,我一个实习医生,多做点事没什么。何况她是开封人,听她说话的口音,我总想起老家堂妹。

      有时候值夜班,她会给我泡一杯咖啡。速溶的,雀巢的,甜得发腻。但我还是会喝下去。大半夜的,有人想着你,总归是件温暖的事。

      我也会帮她一些小忙。比如换个输液瓶,比如帮着抬个病人,比如她值夜班饿了,我分她半包饼干。

      都是些小事。我以为都是小事。

      她开始给我带早餐。

      第一天是胡辣汤加油条,用一次性餐盒装着,放在护士站我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陈医生,我今早买多了,你帮我吃一份呗。"她站在旁边搓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我吃过了"。其实我没吃,早上起晚了,赶过来交班,连口水都没喝。

      "哎呀你就拿着吧,"她把餐盒往我手里塞,"扔了也是浪费。"

      我只好接过来。胡辣汤还是热的,烫得我手心发疼。那是我来郑州之后,第一次吃热乎的早餐。

      从那以后,她经常"买多"。有时候是豆浆包子,有时候是煎饼果子,有时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河南烩面。我推辞过几次,她都有办法让我接下来。"陈医生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反正我一个人吃也是吃,多买一份怎么了?""你是不是嫌我买的不好吃啊?"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我安慰自己,不就是一顿早餐嘛,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带个饭,很正常。

      但我没告诉知微。

      不是没想过说。每次和知微视频的时候,看着她在镜头那边扒拉着食堂的饭,问我"今天吃什么了",我都差点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有个护士助理天天给我带早餐?说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知微会怎么想?她一定会多想。她会问"她为什么只给你带不给别人带?""你有没有拒绝她?""你是不是也对她有意思?"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质问,没完没了的吵架。

      我不想吵架。我们已经够难的了。异地恋,相隔八十公里,她在开封读大五,我在郑州实习,一周能见一次面都算奢侈。她本来就没安全感,总怕我在这边认识别的女生。我要是告诉她苏晓的事,不是平白给她添堵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反正我心里没鬼,我和苏晓就是普通同事,什么都没有。不告诉她,是为了她好,为了我们两个人好。

      我甚至觉得这是成熟的表现。那些一有风吹草动就跟女朋友报备的男生,才是真的幼稚。真正的男人,应该自己把这些小事处理好,不让女朋友操心。

      我开始删除和苏晓的微信聊天记录。

      其实也没什么可删的。我们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工作——"陈医生,3床的换药单你开了吗?""陈医生,王主任找你。""明天早会别忘了。"偶尔有几句闲聊,比如"今天的胡辣汤好喝吗?""你老家开封哪儿的?"

      但我还是删了。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怕知微看到了又闹。她周末来郑州的时候,总喜欢拿我手机翻,翻微信,翻通话记录,翻相册。她美其名曰"查岗",说"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怕别人惦记"。

      以前我觉得她这样很可爱,说明她在乎我。可后来慢慢就有点累了。每次她翻我手机,我都得提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等着老师检查作业。

      所以我删了聊天记录。删完了还觉得自己做得对——你看,我为了不让你多想,都把记录删干净了,我多体贴。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蠢得可以。

      三月底的一个周二,我值白班。上午查完房,正坐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手机突然响了。是知微。

      "喂,"我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我上班呢。"

      "没怎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干嘛呀?"

      "写病历呢。"我揉了揉眉心。昨晚值夜班,收了个急诊,凌晨三点才睡,现在头还有点沉。

      "哦,那你忙吧,"她说,"我不打扰你了。晚上记得吃饭啊,别又忘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里,继续写病历。

      我以为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电话。我以为她还在开封的学校里,泡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已经在来郑州的火车上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给一个术后病人换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知微,掏出来一看,是苏晓。

      "陈医生,明天早餐给你带豆浆啊,刚磨的那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好",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换完药我又想了想,掏出手机,把这条聊天记录删了。

      熟练得让人心慌。

      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三月的天,六点多已经开始擦黑。我换下白大褂,穿上外套,往医院门口走。风刮在脸上,还是有点疼。我摸了摸口袋,想着晚上吃点什么。关虎屯村口那家烩面不错,或者就路边买个煎饼果子凑合一顿。

      手机又响了。还是知微。

      "喂,"我接起来,"怎么了?"

      "你下班了吗?"她问。

      "刚下。怎么了?"

      "没怎么,"她的声音怪怪的,"就是问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医院门口啊,正要回住处。"我有点奇怪,她今天怎么问这么细。

      "哦,"她说,"那你回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回头。"

      我转过身。

      医院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匆匆赶路的医生护士,有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林知微。

      她站在广场边上的那棵悬铃木下面,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我去年冬天给她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她手里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看着我。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看到我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可是那个笑看起来很勉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朝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干,"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的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怎么能看到陈医生这么精彩的生活呢?"

      我没听懂她的话。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我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呢?"我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她躲开了我的手。

      "我要是告诉你了,"她慢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是不是得先把手机清理干净啊?"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我们就那样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像两个对峙的陌生人。风从我们中间刮过去,带着消毒水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然后她伸出手。

      "手机给我。"她说。

      我站着没动。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冰凉的外壳硌得我手心发疼。我刚才删了苏晓的消息,对吧?我删了的。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慌?

      "陈屿舟,"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抖,"手机给我。"

      我慢慢掏出手机,递给她。我的手指也在抖,但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没什么的,我对自己说,我什么都没做,我问心无愧。

      她接过手机,解锁。她知道我的密码,她生日。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没有表情。可是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都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晓是谁?"她问。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明明删了聊天记录的——

      "聊天记录是空的,"她接着说,声音很轻,很轻,"可是最新一条消息,停在通知栏里。"

      我想起来了。我删的是微信对话框里的记录,可是通知栏里的消息提醒,我忘了清。

      就那么一条消息。

      "明天早餐给你带豆浆啊,刚磨的那种。"

      就这么一句话。

      可是下面的聊天记录,是空的。

      "就是一个同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护士助理,一起工作的。"

      "同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同事的聊天记录,为什么是空的?"她问。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怕你多想",可是话到嘴边,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怕我多想,对吧?"她替我说了出来,她还在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陈屿舟,你真厉害。怕我多想,所以删干净了让我更想?"

      "不是的,"我急了,想去拉她,"知微你听我解释,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同事,她经常给我带早餐——"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带早餐?"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早餐需要删聊天记录吗?陈屿舟,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语无伦次,"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省得你瞎想......"

      "没必要?"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所以你觉得,有别的女生天天给你带早餐,这件事,没必要让我知道?"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刮得更大了,吹得我眼睛生疼。我想解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明明是为了她好,为了我们好,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陈屿舟,"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坐了两个小时火车来看你,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现在惊喜没了,只剩惊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她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得很快,米白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的主界面上。苏晓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显示着那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早餐给你带豆浆啊,刚磨的那种。"

      风刮过耳边,呜呜地响。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家开封冬天的风也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总觉得,风是有声音的,像谁在哭。

      现在我也听到了。

      不是风在哭。

      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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