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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林知微:裂痕 我本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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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该知道,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即使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
三月的开封,玉兰花已经开了。老河大校园里,七号宿舍楼前面那几棵玉兰树,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我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远路,从玉兰树下面走。风一吹,花瓣落下来,沾在我头发上。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发给陈屿舟。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发的"刚下手术,累死了"。我回了个"辛苦了",他就没再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花有什么好拍的,他那么忙,哪有空看。
回到宿舍,室友张佳佳正在敷面膜。"又去实验室了?"她含混不清地问,"你这一天天的,比临床大夫还忙。"
"没办法啊,"我把实验记录本扔到桌子上,"大五了,毕业论文要赶。"
"你家陈医生呢?"张佳佳揭下面膜,拍着脸,"这周回来不?"
我摇摇头。"不知道,没说。"
"又没说?"张佳佳皱起眉,"这都第几周了?你们俩这异地恋谈的,跟网恋似的。"
我没说话。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凉飕飕的。
其实我有预感。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对。以前他每天早中晚都会给我发消息,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遇到什么有意思的病人,事无巨细都会说。可这两个月,他的消息越来越少了。
他说忙。骨科嘛,病人多,手术多,实习医生累,我懂。我也是学医的,我知道医院是什么样子。
可是再忙,连发一条"我吃饭了"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视频通话,还是两周前。那次他说他刚下手术,胡子拉碴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我看着心疼,没说几句话就让他去睡觉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眼神是不是就在闪躲?
"佳佳,"我突然说,"你说,男人如果有事情瞒着你,会是什么样子?"
张佳佳正在擦护肤品,闻言回过头。"怎么了?陈屿舟有事瞒着你?"
"没有,"我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张佳佳嗤了一声,"林知微,我还不了解你?你没事会问这种问题?说吧,怎么了?"
我咬了咬嘴唇。"就是......感觉他最近有点奇怪。消息回得慢,也不怎么主动找我了。"
"就这?"张佳佳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人家在省人民医院实习啊,骨科!你去打听打听,省医骨科有多忙。他一个实习医生,累得跟狗似的,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卿卿我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佳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是太闲了,天天在实验室泡傻了,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陈屿舟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全系最老实的那个,戴个眼镜文绉绉的,话都不会多说两句。他要是能出轨,我张佳佳三个字倒过来写。"
我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吧。"
可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的床板硬,硌得我骨头疼。窗外的玉兰花香味飘进来,甜得发腻。我摸出手机,凌晨两点半。
我点开陈屿舟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在龙亭看灯展的时候拍的。照片上我笑得很傻,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左眼先眯起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我买了最早一班去郑州的火车。绿皮车,早上六点半发车,两个小时到。便宜,二十一块五。
我没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者说,我想验证一下。验证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很开心,那就是我想多了。如果他慌了——
我不敢想下去。
火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灰白。田野、村庄、树木,都在往后退。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硌得脸疼。
到郑州的时候,八点多。火车站人很多,乌泱乌泱的。我拖着小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泡面味、烟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金属味。
这就是郑州啊。陈屿舟生活的城市。
我坐公交去省人民医院。B18路,直达。车上人挤人,我被挤在中间,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都出汗了。
车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省人民医院的大门很气派,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手指放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万一他真的在忙呢?万一我打扰到他工作了呢?万一他见到我不是惊喜,是惊吓呢?
我站在门口那棵悬铃木下面,纠结了十分钟。最后我还是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怎么了?我上班呢。"
"没怎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就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干嘛呀?"
"写病历呢。"他的声音有点心不在焉。
"哦,那你忙吧,"我说,"我不打扰你了。晚上记得吃饭啊,别又忘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站了很久。
他没有问我在干什么。他没有听出来我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他甚至没有说一句"我也想你"。
我就那样站在悬铃木下面,看着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风刮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等到下午四点多。
我在医院附近的肯德基坐了一下午,点了一杯可乐,喝得都没气了。我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斜,看着经三路上的车越来越多。
快五点的时候,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精神了点,"怎么又打来了?"
"你下班了吗?"我问。
"快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问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医院门口啊,正要回住处。"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走路。
"哦,"我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那你回头。"
"什么?"
"我说,你回头。"
我看到他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背着那个藏蓝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正站在医院门口的广场上。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下巴尖得厉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眼镜框上。
他转过身。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时候过年放的小烟花。可是很快,那点亮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
是的,慌张。
他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我,表情僵住了。就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朝我走过来。我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笑,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
"提前说的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怎么能看到陈医生这么精彩的生活呢?"
他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呢?"他勉强笑着,伸手想拉我,"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要是告诉你了,"我慢慢说,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得先把手机清理干净啊?"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你什么意思?"
"手机给我。"我说。
他站着没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都白了。
"陈屿舟,"我看着他的眼睛,"手机给我。"
他慢慢掏出手机,递给我。他的手指在抖。
我接过手机。我知道他的密码,我的生日。0916。
我点开微信。
然后我就看到了。
最新的一条消息,在通知栏里,清清楚楚。
"明天早餐给你带豆浆啊,刚磨的那种。"
发消息的人,叫苏晓。
我点进对话框。
是空的。
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突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很好笑。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晃得我骨头都散架了,我怀着一腔孤勇来看他,我以为我们会有一个很开心的晚上,我们会去吃他说的那家很好吃的烩面,我们会挤在他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说一整晚的话。
结果呢?
结果我看到了这个。
空的聊天记录。
比任何情话都更伤人。
比任何暧昧都更让我恶心。
"苏晓是谁?"我听到自己问。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就是一个同事,"他的声音很急,"护士助理,一起工作的。"
"同事?"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我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同事的聊天记录,为什么是空的?"我问。
"我......"他张了张嘴,"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肚子都疼了,"陈屿舟,你真厉害。怕我多想,所以删干净了让我更想?"
"不是的,"他急了,"知微你听我解释,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同事,她经常给我带早餐——"
"带早餐?"我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带早餐需要删聊天记录吗?陈屿舟,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省得你瞎想......"
"没必要?"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我认识了五年,恋爱了三年,我以为他是全世界最老实、最可靠的人。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陌生得让我害怕。
"所以你觉得,有别的女生天天给你带早餐,这件事,没必要让我知道?"我一字一句地问。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陈屿舟,"我说,"我坐了两个小时火车来看你,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的鼻子很酸,可是我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惊喜没了,只剩惊吓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我不要在他面前哭,不要。
我拉着行李箱,走得很快。我能感觉到他在后面看着我,可是他没有追上来。
一次都没有。
我买了最晚一班回开封的火车。晚上九点半发车,十一点半到。
我坐在候车厅里,旁边是形形色色的人。有打牌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广播里在播报列车晚点的通知,声音机械而冰冷。
我拿出手机,翻他的朋友圈。还是那张龙亭灯展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翻出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的"你好,我叫林知微",到后来的"早安""晚安""我想你",再到现在的"忙""累""知道了"。
原来有些东西,是一点点消失的。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你眼看着它一点点漏下去,可是你抓不住。
火车来了。我跟着人群往上挤。绿皮车的座位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我靠在车窗上,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几点灯光飞快地向后退去。
我没有哭。
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像掉进了冰窖里。
火车晃悠悠地开着,哐当哐当,像在敲打着什么。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大一下学期,我们一起在解剖楼做实验。他胆子小,第一次摸标本的时候,脸都白了。我笑话他,他也不生气,只是挠挠头,左眼先眯起来,说"第一次嘛,有点紧张"。
后来每次解剖课,他都站在我旁边,帮我扶着标本,帮我记笔记。他说"你女孩子家家的,少碰这些,我记下来给你看"。
那时候的他,多好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火车到开封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了。车站外面很冷清,只有几辆出租车停在那里。我拖着行李箱,慢慢往学校走。
老河大的校门已经关了,我敲了半天门,看门的大爷才不情愿地出来开了个小缝。"这么晚才回来?"他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玉兰花香还在,飘在夜风里,甜得发苦。
我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整栋楼都黑着灯,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
张佳佳应该已经睡了。
我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想给陈屿舟发一条"我到了"。
可是点开对话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质问他?还是原谅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信任就像一张纸。
皱了。
即使抚平。
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宿舍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像我此刻的心情。
忽明忽暗。
没个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