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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屿舟:郑州 很多年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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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时候的奔波不是辛苦,是幸福。因为那时候,我们还有奔头。
郑州的七月是个大蒸笼。我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眼镜片一下子就糊了。空气里飘着烩面和胡辣汤的味道,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汗。
我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的衣服、书,还有她给我装的一罐她妈妈做的酱豆子。她妈妈做的酱豆子很好吃,辣辣的,就馒头刚好。
省人民医院在经三路,离火车站不远,打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在医院附近的关虎屯租了房子,城中村,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就满了。房租一个月三百五,比开封贵一点,但还能承受。
窗户对面就是别的楼,离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屋里白天也得开灯,潮得很,墙上长了霉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我把桌子擦了三遍,然后从钱包里拿出她的照片,摆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
照片是去年我们在龙亭公园拍的。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左边的酒窝陷得很深。我喜欢这张照片,因为她笑得很真,不像别的照片,她总说自己拍得不好看,要P半天。
骨科在住院部十二楼。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带教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秃,说话很快。王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临床医学的?行,先跟着吧。骨科累,能扛得住不?"
我说:"能。"
后来我才知道,王老师说的"累",不是一般的累。
第一天就跟着上手术。一台髋关节置换,做了四个多小时。我站在主刀对面拉钩,拉到后来,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腿也肿了,袜子勒得脚踝疼。下台的时候,我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地上。
"没事吧小伙子?"护士姐姐扶了我一把。
"没事没事。"我站稳了,脸有点红。
"第一次上手术?"
"嗯。"
"正常。"她笑了笑,"以后习惯就好了。我们科室有个规定,新入科的,第一台手术都得站着站到腿肿。你这算好的,上次有个姑娘,直接晕台上了。"
我脱下手术衣,里面的刷手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我走到更衣室,坐在凳子上,脱了鞋,按了按脚踝,一按一个坑。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倒头就睡,连饭都没吃。半夜醒过来,看了看手机,有她的三条未读消息。
"到了吗?"
"今天怎么样?"
"忙完了说一声。"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多。我想给她回,又怕吵醒她。我就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后来我给她回了一条:"刚忙完,累了。睡了。"
我怕说多了,她会担心。
骨科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快的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查房、换药、写病历、上手术、值夜班。慢的是,每一天都很长,长到我要数着时间过,数着还有多久能回开封,能见到她。
我跟自己约好,每两个周末回一次开封。周五晚上的高铁,周日晚上回来。单程两个小时,高铁票七十五块钱。我算过,一个月来回两次,就是三百块钱,占了我实习补贴的一半。
补贴一个月六百,不够花。我就省着点用。中午在医院食堂吃,一份米饭两个菜,十块钱。晚上有时候煮包方便面,加个鸡蛋,三块五。烟也抽得少了,原来两天一包,现在三天一包,抽四块钱的红旗渠。
但每次回开封,我都会给她带花生糕。就在寺后街那家,百年老字号,她最爱吃。十块钱一盒,我每次买两盒,她一盒,她室友一盒。她总说我乱花钱,可我看见她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亮的样子,就觉得值。
周五的高铁总是很挤,很多人站着。我通常买不到坐票,就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背单词。单词书是她给我买的,考研英语词汇,红色封面,已经被我翻得卷边了。
考研是必须的。临床医学这个专业,本科毕业找不到好工作。我想考协和,或者301,再不济也要上个郑大一附院的研究生。我想成为最好的骨科医生,这样以后就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她总说我想太多,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我是男人,我得为我们的以后打算。她不懂这些,没关系,我懂就行。
周日晚上的高铁要空一点,通常能买到坐票。我坐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黑夜。高铁开得很快,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线,像流星一样划过。我总在这个时候想,她现在在干嘛呢?应该已经洗漱完了,躺在床上追剧吧。她最近在追《楚乔传》,总跟我说赵丽颖演得好。
拿出手机,通常有她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我每次都看很多遍,看到字都快磨花了。然后回一个:"嗯,你早点睡。"
其实我想说的很多。我想说今天我学会了打石膏,王老师夸我了。我想说今天我值夜班,收了个摔断腿的农民工,挺可怜的。我想说郑州的烩面没有开封的好吃,汤太浓了。我想说我很想她。
可这些我都没说。我不擅长说这些。我总觉得,说出来的想,就不是真想了。
出租屋隔壁住着一对情侣,也是来郑州打拼的。男的做销售,女的是护士。他们经常吵架,摔东西,声音很大,我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吵完了又和好,男的哄女的,说甜言蜜语。
我不太能理解。两个人在一起,为什么要吵架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和她就很少吵架。哦不对,是她经常生气,我不跟她吵。她生气的时候就不说话,冷战,能冷好几天。我就哄她,给她买好吃的,给她讲笑话。有时候哄很久才能哄好。
我室友总说我,"老陈,你不能这么惯着她,惯坏了以后有你受的。"
我笑笑不说话。惯坏就惯坏吧,自己的女朋友,不惯着她惯着谁。
一起实习的有八个人,五个男生,三个女生。其中有个女生叫苏晓,也是开封的,河南大学的,跟我们是校友。她性格很开朗,爱说爱笑,跟谁都能聊得来。
有一次值夜班,我们俩都在。凌晨两点多,收了个急诊,是个车祸的,腿都撞变形了。我们忙了一晚上,到早上六点多才下台。
"饿死了。"苏晓摘下口罩,擦了擦汗,"一起去吃早饭吧?我知道医院门口有家胡辣汤特别好喝。"
我犹豫了一下。"不了,我回宿舍睡会儿。"
"哎呀,一起去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她拽了拽我的白大褂袖子,"都是老乡,客气什么。"
我还是没去。我找了个借口,说还有病历要写。她撇了撇嘴,自己走了。
不是我不近人情。是我知道,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起吃早饭,下次可能就一起吃午饭,再下次可能就一起看电影了。我不能给她任何错觉。
她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虽然她从来没说过不让我跟别的女生来往,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意。我不想让她多想,也不想给我们之间添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科室里的女生找我帮忙,我都尽量保持距离。能帮的就帮,但绝不多说一句话。她们背后说我"老古板"、"假正经",我听见了,也不在意。
我只想让她放心。
有一次周五,我本来要回开封的,结果临时加了台手术,赶不上最后一班高铁了。我给她打电话,她接得很慢。
"喂?"她的声音闷闷的。
"知微,"我说,"今天临时有台手术,赶不上车了,我明天早上回去行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哦。"她说,"没事。"
"你生气了?"
"没有。"她说,"工作重要嘛。你忙你的。"
我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她是生气了。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哄。"那我明天一早最早的车回去,好不好?"
"真不用。"她说,"你累了一周了,好好休息吧。我挂了啊。"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手术室门口,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知道她想我,我也想她。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医生,病人来了,我不能说我要去陪女朋友,你们等我下周再说。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她都没回。我看着桌子上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那么开心,可我知道,现在的她肯定在哭。
我有点后悔。也许我应该推掉那台手术的。不就是一台择期手术吗,让别的医生做不行吗?
可我又知道,不行。我是来学习的,我不能挑活干。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第一班高铁回了开封。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才七点多。我给她打电话,她下来的时候,眼睛肿肿的,像个桃子。
"你怎么来了?"她别过脸,不看我。
我想伸手抱抱她,又怕她躲开。"我想你了。"我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想你。"我又说了一遍。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红红的。"陈屿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没有。"我赶紧摇头。
"我就是……"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我就是一个人在宿舍,特别害怕。"
我心里一紧。我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也很凉。"对不起,"我说,"是我不好。"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很伤心,眼泪把我的T恤都打湿了。"我就是想你,"她呜咽着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数你还有几天回来。"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我还能说什么呢?说我也是?说我每天也在数日子?说我在高铁上站两个小时腿都肿了也不觉得累,只要能见到她?
我说不出口。这些话太肉麻了。我只会做。
那天我陪了她一整天。陪她上自习,陪她吃食堂,陪她逛操场。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跑了一样。
晚上我要走的时候,她又哭了。"你能不能不走?"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不行啊,"我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明天还要查房。"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
"下周五我就回来了。"我说,"还有六天。"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里一缩。
我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开走的方向。车开了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影,像棵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小草。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回去吧,外面冷。"
她回:"你路上小心。"
我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高铁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我看到自己的眼睛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赶紧揉了揉眼睛。
大男人的,哭什么哭。
我拿出单词书,翻到今天该背的那一页。可我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低着头踢石子的样子,她趴在我肩膀上的样子。
我想,再熬一熬。
等我研究生毕业就好了。
等我们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等我们有个家就好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载着我,也载着我的念想,往郑州的方向去。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那里贴着她的照片,暖暖的。
还有六天。
我数着。
还有六天,就能再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