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懒自证千夫所指 “要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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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昭翻身下马，凤眸沉静不见任何情绪，目光掠过倾颓的车骸，又循着血迹徐徐移步，屈膝俯身，指尖捻起一点血红，先凑至鼻端轻嗅，再以指腹微微摩挲。
“血色尚润，应是离开未久。”
一旁白马尚自沉浸于悲痛之中，尹昭牵缰利落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浑身一凛，未及回神，四蹄已下意识踏出，破风而去。
野风急急，卷着衣袂猎猎作响，势欲将人掀翻。行不多时，便近崖顶，风势越发凛冽，风中裹挟着兵刃交击之声，一眼望去，可见人影交错，厮杀正酣。
夜色深浓，隔着这般远近原是看不真切，唯有月白雪衣借月华生辉，如明珠般醒目。只见一颗颗明珠在月色下腾挪闪转，一道道符咒炸开化作流光碎影，无数兵刃挥击格挡，寒芒织成银网。双方你来我往，胶着难分。厮杀间，不时有人被重创击飞，自尹昭近旁掠过，狠狠摔进暗处。
尹昭居高临下，余光淡淡扫过那些跌落在地、尚在挣扎的躯体，他们目光灼灼，口中呜咽不止，争相乞怜呼救，更有甚者膝行向前，伸手欲抓尹昭的衣角，白马直接一脚踹开。
这些人眼中浊气太盛，尽是贪利亡命之徒，一看便知是是为悬赏而来的杀手。好些个身手了得，只是时运不济，偏偏撞上了尹家。哪怕尹家与裴奕略有嫌隙，也是大族间的恩怨，不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就算要对付也必是明着来，远不屑用借刀杀人的手段。若尹家此刻见裴奕有难而袖手旁观，或是从旁助这些杀手一臂之力，不慎传扬出去，那尹氏千百年累下的清誉，便会毁于一旦。
想到这些人专是来取裴奕性命，尹昭心底发恨不愿理睬。他知前路凶险，于是翻身下马，轻拍马颈示意白马自行远避。
孰料白马不愿，反复用头蹭着他手臂，执意要随他同往。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快……走……”
尹昭闻声侧目，循声望去，看到数步开外的树下斜倚着一道人影。那人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右肩的位置被符咒炸裂，衣料焦黑卷边，血肉模糊地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洞身贯穿，可直透看到后方斑驳苍褐的树干。
他发髻松散，几缕乱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嘴角不断溢出鲜红血沫。没有力气支撑，身体软塌塌地贴在树干上，像被抽去了筋骨。
不像个死人，也不像个活人。
尹昭心念一动，抬步朝树下走去。
直到尹昭走到近前，微俯下身，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相貌。这人相貌平平，眉眼寻常，脸瘦得凹陷干瘪，颧骨高高凸起，看年岁，竟与自己相仿，然而却像是从生活的苦水里泡出来似的，整个人被无情磋磨够了，没了少年意气，只剩颓靡枯败。
明明气息微弱，仿佛下一次眨眼便会彻底咽气，干裂起皮的嘴唇却仍在上下开合着，不断重复着那两个字：“快走……快走……”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或许压根就没看见尹昭，不知道尹昭是谁。那么他的这番好意，尹昭大可认为与自己无关。
不过观其面相，倒非凶恶之人。眼瞅着这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尹昭一手捏住他下巴，将一粒药丸送入他口中，又取水袋倾斜着喂了口水。
少时，药见了效，那人原先涣散的瞳孔渐渐凝实，苍白的面色也稍稍回暖，气息平复，总算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茫然地看着尹昭，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
尹昭也没扯闲的功夫，只告诉他：“好好活。”
尹昭心知他命虽暂时捡回，奈何失血过多，仍需进一步医治，耽搁不得。正想唤白马送他回山庄治伤，白马却已先一步屈膝跪倒，颔首示意伤员上马。
无需多言，尹昭朝白马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随即俯身托住那人左肩，将人扶上马背，又召物抽来就近其他人的束带，照着裴奕先前的捆法，仔细缠了固住，确保一路安稳。
怕伤者禁不住颠簸，尹昭叮嘱道：“路上慢点。”末了抬手，温柔地摸了摸马颈。
“吾主，拜托了。”白马棕褐色的眼里透着隐隐不舍，跟尹昭告别后，调转方向，冲他们来时的路，载着伤者缓缓远去。
崖顶方向，仍不少人被接连打了出来，尹家手下留了余地，未一下让人死绝，却震碎了元池，叫人再难修行。
哀哭救命之声不绝于耳，后来慢慢转为咒骂，骂爹骂娘，咒他不得好死的都有。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那些人不去骂那些伤他们的人，倒把怨气都撒在他身上。此情此景，直叫人好气又好笑，尹昭暗自思忖，要不是眼下没空料理他们，真想把他们的舌头一个个拔了，挖出心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崖顶的人被尹家压着打，被打得没了脾气，想打打不过，想逃逃不掉，求饶亦免不了一顿狠揍，今个儿才真真见识到，外头说的尹氏一族铁石心肠，果然不假。
教训他们的是族中年轻一辈小子姑娘，平日里很少有动手的机会。今日得了机会，个个打得起兴，已然忘情。纷乱之中，难得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大多人夺路而逃，独有一道身影逆着人流，稳步朝崖顶行来。
“哪个不知死活的，报上名来！”其中一人上前厉声喝住了他。
在荒丘避世的四年，同辈之人多半将他忘了，更何况这些初出茅庐的小辈。他们即便听过他的名字，亦是对面相逢不相识。
尹昭凤眸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想到眼前这些毕竟都是自家孩子，语气不由缓和下来：“不是正找尹昭？我就是了，带我去见你们长老。”
听到尹昭二字，众子弟们瞬间警觉起来，其中一位身量最高，看上去年岁稍长的少年上前一步，朝尹昭拱手行了一礼：“晚辈尹岚，见过族兄。”
尹昭点点头，看着他形容大方，礼数得体，心中生出几分欣慰。然而，这几分欣慰只维持了一息，就被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最开始喝住尹昭的那位一把扯过尹岚胳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尹岚，你糊涂啊！他说他是他便是了吗？要真是，他避还来不及，怎会自个送上门来？我看还是照长老吩咐，将人通通打下崖去。”
“朔兄说得有理。”尹岚眼底闪过一丝动摇，看向尹昭的目光中多掺了分怀疑，却依旧客气问道：“阁下自称族兄可有凭证？可有玉令？”
玉令什么的，在食肆就押给裴奕了，当下自然没有。尹昭倒真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要靠小小玉令来自证身份，双手一摊，语气坦荡又干脆：“没有。”
尹朔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就是个冒牌货。”
“别说了。”尹岚脸色难看，“我解决他就是了。”遂拈符打了出去。
飞符如流矢般疾射而出，毫不留情，最终却被尹昭轻松截于指尖，化为飞灰。
……
还能这样？一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目瞪口呆。尹岚在他们当中修为最高，其招数却被轻易化解，如何叫人不心惊？
“没有玉令，难道我就不是我了吗？”尹昭握紧方才截符的手，带着衣袖愤然向后一扬，语调威严慑人：“乾天、坤地二位长老可也拿的出玉令？他们没了玉令，你们就认他们不得，也敢抬手便打？”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众人回想，那二位长老腰间的玉令的确不见，只因长幼有序，无人敢问。
尹朔反应最快，下意识问：“尹岚，你放水了？”
尹岚听了这话，差点要翻白眼，心道：那下打你身上试试，看看到底放没放水。面上则保持风度，轻轻摇了摇头：“尽全力了，他……他太厉害了。”
言下之意，不欲再起冲突。
尹朔横了他一眼，转而对尹昭说道：“呸！就算你是尹昭，也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教训我们。你烧了藏书阁，偷了《太和长生卷》，说不准背地里早勾结外族了，要我说，你就是个叛徒！”
“朔兄，别这么说。”这回换尹岚拉住尹朔的胳膊，摇头示意他别说了，“你说的那些都只是传言，一切尚未盖棺定论，论罪定罚应交由家主和长老们定夺。”
“呵。”尹朔嗤笑一声，暗运内劲震得尹岚倒退两步，抬手掸了掸衣袖，讥讽道：“家主？可笑！家主可是他大哥，血脉至亲，少不了徇私回护！说什么定罚，估计也是走走场面罢了。”
“尹朔，你这话过分了……”
“休得诋毁家主！”
一石激起千层浪，族内子弟纷纷挺身驳斥尹朔，众人并非慑于权威，而是真心敬慕家主，断容不得半句诋毁。
在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吵嚷之时，尹昭趁乱不动声色绕过众人，朝崖边走去。
他本想伺机探听些许消息，摸清来了哪些人，再决定是正面突围还是暗中偷袭。见众人对他这般戒备抵触，当即打消了念头。
再者，他也不想再听那些话了，听得让人心里发堵。尹昭只感胃腑隐隐痉挛，喉间泛起酸意，恶心得几欲作呕。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脚步轻且快，尹昭没了耐性，青锋破鞘，回身一剑直指对方咽喉，唇齿间冷硬挤出一字：“滚。”
剑尖离要害不过分毫之距，尹岚却神色未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十分笃定尹昭不会伤他。
“族兄且慢。”尹岚按下剑身，和声劝道：“崖边危险，还请速离。”
尹昭看着来人，心头泛起一丝困惑。他一向过目不忘，见过的人绝不会忘记，可眼前这位明明是生面孔，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想来应是眉眼神态与族中某位长辈有些相似，才会如此。
尹昭心力憔悴，不想同他说话，只摇了摇头兀自向前走。
“家主密令，命我见机接应，护族兄周全。”尹岚低声道。
“告诉我，对付裴奕的，有几人？”
“……”尹岚犹豫了了片刻，如实答道：“四掌支、十长老……还有三位族老。”
“什么？！你……你是说来了三位族老？”尹昭眸光微动，扣住剑柄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世家屹立不倒，靠得便是族中强者坐镇。譬如赵家那位老祖，凭一己之力，便足以让赵氏在六大家族之外，亦牢牢占得一席之地。而尹氏族老修为更是渊深莫测，实力胜其以倍计。
往常若要请族老出山，必是家族到了存亡一线之际。尹昭早已料到会请来族老，却不想来了这么多，统共就五位族老，一下来了过半。
尹昭暗自轻叹：十位长老这般阵仗，倒真是够重视我。
“族兄勿忧，诸位长辈只为寻你而来，应不会伤及裴庄主性命。”
“未必。”
简单的两个字裹着针扎似的寒意，尖锐而刺骨。
个中辛酸，唯有经历了才知，毕竟这群人的下限，尹昭早已领教。
信任的崩塌不在一时一刻，恰似虫蛀老树，初时微末不易察觉，久了便千疮百孔，难以复原。
金雕玉镂浮华的表象下，内里开始腐烂生蛆。新一辈的子弟们犹如初生的朝阳，不应被脏污同化，腐朽的过去就地掩埋，黑暗需新的火种。
“族兄若放心不下，执意要去，尹岚愿同往。”
尹昭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后生可畏，勤加修炼，来日必有可为。”
雪片似的纸花从袖口蹁跹飞出，朦胧月色下，尹岚高挑的身姿如柱一般笔直，他瞳孔里倒映出尹昭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个身影越拉越长，如烟如雾般融于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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