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非要为我殉情》花江夜轻寒

8、留生路孤身涉险 “前方是葬

　　尹昭醒来时正是黄昏，夕阳斜照，映得天地一片火红。

　　他依稀记得在他说完兵分两路后，裴奕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下颌绷得笔直，明显是咬着牙，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很好。”

　　接着他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好你个裴奕！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裴奕！

　　尹昭在心里痛骂了几声，只感后颈一片酸麻钝痛，又道裴奕是劲大蛮横的武夫，粗鲁！明明……明明是扎几针，用个迷香的事儿……没来由的，尹昭心底竟泛起一阵酸涩委屈。

　　凡事就不能好好商量么。

　　待缓过神来，尹昭开始打量起自身处境。

　　手脚连同腰身都被束带捆了起来，牢牢缚在马背上。身上多了一件鹅黄斗篷，料子细腻柔软，还萦绕着淡淡的柏木香。腰间悬了一把佩剑，观那剑鞘与剑柄的纹样，还有剑身所带剑气，尹昭一下认出——是青琳，裴奕亲手锻造的第一把兵器。

　　寒锋映玉色凝青。

　　青琳入目，便叫尹昭心底倏然一软，无端生出几分安稳的亲切感，此前种种烦闷不快，转瞬烟消云散。

　　正当尹昭挣扎着，打算催动青琳先将身上束缚斩断，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响。

　　“呀，你醒啦。”

　　是、是马开口说话了？！尹昭闭眼又睁，深吸了一口气，忆起书中所记，转瞬便平静接受。

　　说话的并非先前那匹拉车的灵驹。相较之下，二者身姿皆是神骏无双，并无太大区别，唯独毛色截然相反，眼前的这匹通体雪白，四蹄漆黑如染墨色，性子似也更活泼几分。

　　不待尹昭开口，那马儿便像是解开了封印般，撒开丫跑得更欢了，边跑还边跟他汇报：“再有一日不到就能到山庄了，要是渴了饿了，袋里装了干粮水袋，可先对付着。”

　　趁它说话的功夫，尹昭用青琳斩落身上束缚，猛地拉紧缰绳，逼得白马停下。

　　尹昭问：“裴奕可有交代？”

　　白马支支吾吾：“……他、他就说让你先行一步，他随后便来。”

　　尹昭说：“带我去找他。”

　　白马磨着前蹄，在地上刨出个小土坑，为难道：“那可不成，吾主吩咐了，得先将公子安全送回山庄。”

　　尹昭微微眯眼，一下一下轻抚马背，利诱道：“听我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白马闻言耳朵轻微摆动，最终还是克服了心底的欲望，仍劝尹昭说：“吾主本事大着呢，出不了事。咱们还是甭操那个心，早点回山庄罢。”

　　“很好。”

　　白马啪嗒啪嗒跺脚，以为尹昭是想明白了，正打算撒蹄子飞奔，却感觉后脖颈处的毛发被人为均匀地向外撇成两份，正中空落落的，冰冷的剑气近在咫尺。

　　白马本想着威武不能屈呢，熟料这身娇体弱的公子哥竟是个疯子，不光疯还暴力，简直是混世魔王！真就一声不吭提剑就捅。

　　“大侠饶命啊大侠。”白马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差点跪下。

　　“你既不愿，那我便换个坐骑。”尹昭面带笑意，屈指一弹剑身，青琳铮然一声清鸣，刃下携起一弯血珠。

　　许是惊吓过度，只是擦破点皮的小伤，白马便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不住地发出惨痛绝望的嘶鸣。

　　原是不惯与人打交道，更遑论与马呢。

　　一通叫唤扰得尹昭心烦，只好先收剑入鞘。他看着白马可怜，终究还是心软不愿为难，翻身下马，站在白马身侧，在它身上轻拍了一下，柔声道：“好马儿，去吧。”

　　白马闻声立马止住了啼叫，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尹昭认真道：“你先回山庄去，要是五天内还没有我和裴庄主的消息，再请人来支援。”

　　好在还有青琳，速度虽慢些，总好过在此耽搁。尹昭暗自庆幸，剑随心动，淡青微光从自鞘中轻颤而出，于空中曳出一线清寒剑影。尹昭踏剑腾空，正欲乘风而去，忽觉衣角一沉，低头方知是被白马死死咬住。

　　尹昭有些恼了，若不是惜着裴奕给的这身衣裳，便直接割袍抽身，拂袖而去了。

　　尹昭一时心急，怒道：　“别拦我！寻不到裴奕，我尹昭，誓不踏入山庄半步！”

　　“上来吧，我随你同去。”白马长叹了口气，似乎心意已决。它虽从未见过尹昭，却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份不可撼动的坚毅，以及对裴奕真切的担忧。可转念一想，它又垂头丧气地低吟：“只是……我也不知吾主现在何处。”

　　“这倒不难。”尹昭并起食中二指，朝虚空勾了勾，很快便有两个木雕的小人自东、南两个方向凌空飞来。

　　及至近前，两个木头小人肩对肩砰地撞在一起，踉跄了一下，又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挤到尹昭面前。木雕的小人只有半掌大小，雕的是一对金童玉女，童子头顶光洁，合掌浅笑，童女梳双丫髻，抱袖含羞。尹昭被打晕前，放了他们出去探路望风，直到这时才召回来，两个小家伙颇有怨气，此时打打闹闹的争个不休。

　　“说正事。”尹昭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示意他们不要闹了。童女眼疾手快，趁“事”字话音将落，挥手又在童子胳膊上盖了一掌。童子想要反击，可在尹昭严父般的注视下，只好作罢。

　　娃娃张嘴无声，只能看到小手连连比划，模样急切又可爱。白马算是见过世面的，没有插嘴询问，默默候着，静待尹昭分说。

　　尹昭从娃娃口中得知两个消息，一是长老们发出召令，集结各支掌支及其下菁英，正赶来打算围困二人。二是另有一批人在酒肆听得裴奕下落，为得赏金，三三两两地组队而来，粗算下来，总的约莫百来人。

　　一切与尹昭预想相差无几，两方势力看上去人数众多，然多是泛泛之辈，构不成什么威胁。怕就怕那乾天长老狗急了跳墙，将族老们给请出来。

　　那几尊老神仙随便请出一位，皆是震天撼地的存在。一旦他们出手，再想脱身，谈何容易。

　　尹昭左手拢回二童，右手翻出枢衡星罗盘平托于掌心。罗盘由内至外共十九层，中心一层是为天池，内置磁针，用以辩位。再外依次是先天八卦、九星盘、二十四天星盘、二十四山等等，层层环扣，互参互证，汇天象、卦数、地脉之理，可推演方位、断风水吉凶，亦可镇宅辟邪、聚气安神。

　　待磁针息浪归中，他抬手轻拨，罗盘便如精密机括般缓缓旋动，灵光由内向外次第点亮。华彩相映下，针尖落定，直指所求之地。

　　天色渐暗，鸦声自远方传来，数点墨影穿透暮色沉入林间，带起一片树响。

　　尹昭抬眸望向深处，不由眉头紧锁，白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惊：“前方是葬雾崖，是条死路。”

　　尹昭点点头，旋即飞身上马，一夹马腹，一人一骑就这么朝葬雾崖疾驰而去。

　　途中白马将葬雾崖之凶险细细道来，其有三险：一险崖壁万丈，二险毒雾横空，三险迷阵锁路。人若失足坠下，侥幸不死，吸入毒雾，顷刻便神志昏乱，久之五脏俱腐。纵是熬过了前二险，崖底更有重重迷阵，仍难逃困死之局。

　　早年尹昭翻阅古籍，也曾见过这般记载。除此之外，古籍还记述了葬雾崖的由来，说这葬雾崖本是上古仙魔大战的古战场，因是一场血战，无数尸骨埋于谷底。后人为护陵守骨，引地底毒瘴封谷，再辅以迷阵，锁死崖底通路。千百年来，误入、探宝者不计其数，大多困死谷底，积年怨气尸毒与崖间毒雾相融相生，以致毒雾不消反涨，终是成了有进无出的绝地。

　　想到将要面对的险境，说丝毫不惧那是假的。沿途道路崎岖坎坷，越往前，地势越发高耸，尹昭只觉耳中嗡鸣阵阵，世间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听不明晰。

　　尹昭强压心中惊惧，再看白马，只见它双耳后抿，脊背微颤，蹄步错乱，显是同他一般心下不安。

　　尹昭轻抚马颈，指尖缓缓顺过鬃毛，不时问问它爱吃什么、想要什么，温声一一应下，待来日管够。

　　一路上说说笑笑，烦闷去了大半，要不是山风烈了些，倒真如寻常游山一般自在。半路上遇到几个后赶来的族中弟子，青琳一觉危险便自行出鞘，将那些人都打发了去。

　　行至高处，云气漫涌，缠绕身周与人肩而行。白马忽的顿住脚步，双耳警觉竖起，鼻翼不住翕动，似是嗅到了什么。

　　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随风荡来，尹昭笑意瞬敛，白马扬蹄疾驰，放开全速，四蹄踏地迸出点点火星，急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赶去。

　　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地上、黑石上，道旁古树枝桠间，断肢残尸随处可见，血污浸透山石草木，将周遭都染成一片暗红，俨然人间地狱。

　　不远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巨树拦腰折断，沉重的树身悍然砸落，重重压在马车之上。整架车厢坍塌变形，车辙弯曲崩裂，木质残骸四散狼藉，不复当初华贵精致模样。

　　车架之下地面大片龟裂，血水沿着裂缝曲折流淌，宛如一条条细河。

　　白马抢上前去，鼻尖凑近那蜿蜒红河，反复嗅探，久久不肯移开。过了一会儿，它猝然仰起头，喉间压抑着终是发出一声悲痛嘶鸣。

　　哀声低回，在这一片死寂中徘徊不散。

　　“血……这么多的血……我不会认错，是吾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