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共携手死生相随 “宽衣。” ...
-
崖边草木稀疏，斜斜戳着几株枯树，狂风卷过，只扬得连片黄沙乱走。整片山岩如被刀斧削去两侧，只剩一道尖锐崖角，孤峭直刺天际。崖沿天然分界，界外依稀浮动着灰紫交织的雾流，从苍穹绵延至深谷，色泽由浅渐沉，漫无边际。
血腥味不似方才那样浓，淡得风起时都难以闻见。顺着血气逸出的方向，尹昭一眼看到了裴奕和他手中的万钧。
血线不停自裴奕袖口流出，覆上了先前凝干的暗红，爬上万钧，顺着刀脊一滴滴落在焦黄的土地上。
即便如此，握紧万钧的那只手仍是分毫未颤，他身姿依然端直，静静望向对面，面无厉色，眼底却蛰伏着一丝不易显露的张狂。
分明是他被困在这里，被囚于阵法所筑的牢笼，被迫以一敌三，给人的感觉却是——他才是此间主人，所有局面尽在他掌中。
反观尹家这头，十大长老围坐布阵，三位族老正面合攻，四掌支位分守东西南北四四方，卡死退路。阵内法宝飞旋、术法迭出，炸得天地都在发颤。
以多欺少，真可谓是极大的阵仗！
“我……”污言秽语滑到舌尖，火气一蹿直上，尹昭压下骂祖宗的冲动，舔去齿缝间漫出的腥甜，顾不得许多，执青琳破阵而入。
镇守南面的掌支还未看清来者相貌，鼻梁骨已被一拳砸塌。他仰面摔出去，头皮在地上剐蹭出一道血痕，晃悠悠撑着胳膊刚起身，头一歪又直愣愣倒了下去。
分守东、西方的掌支见状急扑过来支援，刚近身就被凌空剑气扫中，接连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尹昭毫不停留，以血为墨，以指为笔，笔走龙蛇一气书就的符字悬于高空，如山岳压下，随着一声“破！”，法阵倏然崩解，十大长老齐齐睁目，眼里瞬间爬满了赤红的血丝。
拆解完数百招，裴奕体力已经见底，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三位族老的招式衔得密不透风，他方架开一招，第二招便已在咫尺。避无可避间，棱刺擦刃而过刺入右腿，他身体一沉，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三位族老半分见好就收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趁着他半跪在地没法起身的空当，三样法宝同时飞出，直锁他左腿和两臂。
长刀插入地底，裴奕借刀柄撑着刚要起身再战，就见一道紫衣残影飒沓飞入，剑如游龙，将攻来的法宝悉数斩下。
尹昭已经气到顶点，管不了礼数尊卑，张口就骂：“你们几个老不羞，以多欺少，以老欺少，还要脸不要。”
三位族老见是尹昭，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跟着就换上了笑。忘岁君、凝光客、永芳卿这三位，都是看着尹昭长大的，向来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
忘岁君不太正经地教训尹昭：“怎么就老不羞了，我们三人年合不过百岁，正值壮年，壮年。”
凝光客附和道：“不错，不错。”
永芳卿什么也没说，只温柔地看着尹昭。
尹氏一族高龄不过四十余，几位长者三十好几就算半截身子入了土。尹昭自知失言，心下略感愧疚，说话不夹枪带棒了，语气中微微还有点火气：“你们要拿的人是我，伤他至此……终究是过分了。”
“话不能这么说。”忘岁君食指挠了挠下颌，眉头紧锁，神情有些一言难尽，“你不晓得这小子有多张狂，要不是他先伤了留韶子和另外四名掌支，我们也不会出手。 ”
凝光客道：“留韶子他们重伤，先行回去医治。我等闻讯前来，自当要挫挫他锐气，给他点教训。”
永芳卿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模样，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留韶子和他们一样，也是五族老之一。从话里话外能看出来，约莫是留韶子落败，为了找回颜面又请来了这三位。而这三位的确未下死手，否则任凭裴奕再怎么神通广大，也难以支撑至今。
然而这也不过一面之言，尹昭并未全信。留韶子实力不俗，当世鲜有胜者。裴奕未伤时，兴许还能打个你来我往。可裴奕旧伤刚撕裂，再要胜便难了，更谈何将人打致重伤。
尹昭下意识回头，裴奕正抬头看他。
裴奕额角伤了一块，鲜红的血刚顺着眉骨滑下来，长睫沾了几滴血珠，更多的自那好看的绿瞳下垂落，竟如流了血泪一般。
对视刹那，风停物静。尹昭心口一跳，当即明白，裴奕来此的目的。
“昭儿，跟叔叔们回去吧。”永芳卿终于开口。
忘岁君同时说道：“有我们在，先前的事算不得什么，权当一笔勾销。”
尹昭心里一酸，问道：“回去？回荒丘，还是覆苍山？”
族老们都不说话了。
这时，乾天长老以掌撑地，勉力站了起来，脸色灰败而土青，道：“回去与否，你有资格选吗？！我告诉你，今日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他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要不是半身还藏于忘岁君身后，尹昭还敬他有些气魄，现下看来却只觉可怜。
起初尹昭还想着跟裴奕二人合力杀出去。可当下，他连裴奕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处都不忍多看一眼，他心里清楚——裴奕恐怕难以再战。
尹昭道：“我可以回去，但请容我先救二哥，之后一切惩处，我自担之。”
忘岁君：“你兄长的事，我们都已知晓，定会竭力救护。”
乾天长老：“近日族老身体抱恙，那位正等着你回去……你怎可只顾小家之私，而罔顾大族之义？”
尹昭冷冷扫过那些熟悉的脸，手中青琳紧握，薄而剔透的剑身，映着对面一双双心思各异的眼。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永芳卿身上，带着隐隐期待。然而天地就在那一时静止了，静到连呼吸声都听得分外清晰，没有一人出声反驳，没有。
在他们眼里，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尹暄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内心一个声音不停重复，让尹昭不要顾及情面，杀出去！而另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却始终死死绷着，拦着不让他发疯。
两相挣扎，尹昭握剑的手微微松了力道：“我跟你们回去，此事便算了了，诸位前辈，不得再为难裴庄主。”
“那是自然。”忘岁君承诺道。
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消散，所有人除了尹昭和裴奕，脸上或多或少都添了些喜色。
尹昭温柔地收剑入鞘，珍之又珍地抚过着剑鞘上独特精美的纹路，转身单膝跪地，双手捧剑交还。
“哥……我……”尹昭一时语塞，连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裴奕并不接剑，温热的手掌包住尹昭的双手，眸中有光闪过。
“月恒，你可信我？”
尹昭正想点头，可裴奕所问根本用不着他答。裴奕握紧尹昭的手，拉着他往崖巅绝处跑。
速度快极了，烈风如刀割面，尹昭被呛得咳了两下，本能地望向裴奕左腿伤处。伤处血流个不止，而腿的主人却似浑然不觉，仿佛那腿不是他的一般。
他们离崖巅本就不远，顷刻便至。那一刻，二人如话本里为爱殉情的人们一样，立于危崖之上，再进一步即是死地。
裴奕一手将人圈进怀里，又以另一边衣袖掩住尹昭口鼻，两指启开他的唇塞入一粒药丸，带着他一同仰面朝天，从崖上跌下。
飘忽如断羽之鸟，不知行至何处。然而就在这一刻，尹昭感受到了从未体验到的自由，前所未有的自由。
忘岁君只晚了一步，眼见着尹昭衣角自手中擦过。凝光客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永芳卿直接御法宝冲入毒雾之中，未几，唇色乌青，险些坠崖，拼着最后的力气，掠回崖上。
“叔叔……”
峭壁山石、树木的影子极速飞升，整片天都被染作灰紫色，朦胧中尹昭望见一抹月白闯入，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雾气毒性远比想象中猛烈，尹昭屏气不懈，却仍有一些细小毒雾水珠透过裴奕袖口，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蛛丝一样附着缠绕。
身上如坠千斤巨石，意识也随之逐渐溃散。迷蒙之间，尹昭忽感脸上一疼，脸颊的肉被一把掐起，余光一瞥，能看到棱角分明的拳头轻压着他面颊。
“抱紧了。”
热气带着话音拂过耳尖，撩得耳畔又酥又痒。尹昭侧身搂住裴奕脖颈，把脸埋在他肩上。只听得一声铮厉锐响，下坠之势忽被一股力道拽住，裴奕带着他借铁索摆势凌空一荡，顺势荡进了峭壁暗藏的山洞之中。
山洞干燥避风，只比外面略暗了些。尹昭取符燃火，发现前方角落码着一垛整齐的干柴，神念微动，隔空摄来数枝，在山洞中央生起篝火。
“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不，连柴都有了。”尹昭意有所指，等着对方给个解释。
裴奕不接茬，就地往后一摔躺平，修长的四肢向外舒展开，“夜间外面危险，先在此度夜，天亮再走。”
宁静夜里，尹昭听着他呼吸声缓缓变轻，宛如悬泉流入江河。他身上的衣衫沾尽血污，有几片凝干暗沉发乌。衣料紧贴着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起落。
尹昭放慢脚步，静静在裴奕身侧跪坐下来。距离很近，近到他能听见裴奕胸膛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着坚韧蓬勃如春草的生命力。
目光上移，只见平日那双妖冶夺色的眼睛安然合着，浓长的睫毛掩不住淡淡青紫，看着像是好几日没合过眼。
尹昭端详了一会儿，又把注意力挪到了他腰间。
尹昭悄无声息地解开上面缠结，指尖捏住墨色束带一端，轻轻一抽，便见衣襟顿时失缚松散开来，露出裴奕精致硬朗的锁骨，还有肩头浅泄的半边春色。
目光仅停留一瞬，尹昭就顺着衣襟边沿，将裴奕身上衣衫向旁再撩开了些。不料这回手才搭上去，便被这衣衫的主人用力擒住，罪证恰好摁在胸口处。
“做甚？”男人的嗓音慵懒而低哑。裴奕眉头紧蹙，眼尾仍挂着一丝疲惫，半睁着眼不解地看向尹昭。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双澈亮的眼睛，一本正经，一眨不眨地定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仿佛答案显而易见。
“宽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