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弦声厉箭碎玉令 “要不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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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两道身影迅疾如电，纵如踏雪灵驹这般奔行神速，也无法将其甩开，反倒不断被拉近距离。
他们身着月白雪衣，袖口以金丝银线精工绣制，风满袖时，可见双鱼戏浪于流云之间。
纵然相隔甚远，三人仍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面色皆是一沉。
自裴氏跻身于六大族之列，与各大族多有议事往来，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彼此或多或少都曾打过照面。
此番追来的两位正是尹氏一族乾天、坤地二位长老，二人在尹氏十长老中年岁最长，修为亦是最为精深。族内其余追击之人修为稍逊，虽奋力追赶，终究不及二人迅捷，被远远甩在身后。
一行人在江渡镇寻得尹昭踪迹，当即星夜追寻而来，没承想竟遇上裴奕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此人生性桀骜，唯独肯听他那位云游世外的师父管教，旁的人他一概不放在眼里。
想当初在太和学宫，他自请挑战五大首座，一番交手后便从容离去——此举前无古人，想来也后无来者，其实力胆魄，当真是惊世骇人。
更何况这些年他稳扎稳打，声名愈盛，从者甚重，正可谓是一呼而百应。
二位长老眼神一交换，便达成共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与他为敌。
乾天长老自知出言刻薄，便叫坤地去当这个先行官，与裴奕交涉。
坤地长老张口就来：“裴庄主，久仰靖棠山庄盛名。我等此来，专为寻回尹昭。他身为尹氏嫡系，宗族重任在身，诸多事物亟待他归族处置，还望庄主体谅，让我等将人带回。”
裴奕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笑意，默然不应，只指间藏锋戒微光一闪，顺势挽弓搭箭，双箭同弦拉至满月。只见弦颤箭出，两道寒芒破空而去。
一时风止云滞，周遭万物似被无形之手骤然定住，天地间唯有那两箭越过了所有距离，悄无声息便将二人腰间令牌震为齑粉。
箭碎令牌后余势未衰，二位长老悚然惊觉，忙不迭护住周身，才不至于被箭气所伤。
“好你个裴奕，这般蛮横无理，当真不把尹家放在眼里！”乾天长老气得须发皆张，怒意几乎破体而出，也顾不得其他，当即身形疾纵，出手便是杀招，欲将裴奕就地格杀。
裴奕神色淡然，恍若眼前攻势不过浮云掠影，只凝神挽弓，箭随弦动，又是两箭破空裂风，势如流星赶月，径直迎上。
“且慢！”坤地长老见状急喝一声，当即祭出一面玄元六合旗，那六合旗迎风一展，初时不过掌心寸许大小，转瞬之间化作丈许长幡，旗面青光涌动，化作半弧形光障横在当中。
掌力与箭气轰然撞在光障之上，形成的气浪横扫四野，将周遭草木尽数压得弯折伏倒。
玄元六合旗虽勉强挡下攻势，旗面却撕裂如絮，残破如乞丐之衣，悬在风中簌簌发抖。
坤地长老将旗收回手中，轻抚旗面，泫然欲泣，神色悲恸，如丧女丧子一般。他细细将残旗叠了两折，收入怀中，接着飞身掠至乾天长老身侧，拽着他低声说了几句。
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乾天长老面色稍缓，甩袖负手，径自背过身去，不再看裴奕。
坤地长老自枝头纵身跃下，翩然落于马车顶，对着裴奕微微拱手：“裴庄主身手了得，令人叹服。我等素闻庄主侠名，救人无数。只因尹二公子罹难、生死未卜，族中忧心尹三公子安危，才一时情急失度，还望庄主见谅。尹三公子既决意亲往寻兄，若得庄主一路随行护持，必无半分闪失。族中事务繁多，不便多留，此番便将公子托付给裴庄主，待族内事了，我等再来将公子接回。”
裴奕抱拳回礼，道了句：“得罪。”
辞色尚和，听着虽客气，却意在送客。
坤地长老听出逐客之意，指尖蓦地攥紧——先前随风碎成齑粉的令牌，残破得凑不出半幅旗面的六合旗，还有自己这已日薄西山的身躯……一幕幕当头砸来，令人不由一阵胆寒。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晚走一步，这人便会再度挽弓搭箭，将他们二人一并射个对穿。
忍一时风平浪静。坤地长老心头剧跳，拱手道了句告辞，身形如叶飘落，旋即撤入夜色深处。
马车辚辚向远，似泡影般消失在天地尽头，未留半分尘迹，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梦一场。
待那危险气息随之离去，坤地长老才长吐了一口气，只觉一身冷汗未干，经风一吹竟生出些许透心的凉意。
与之相反，此刻的乾天长老却显出一派老辣沉稳。
“即刻飞书各支，令四方合围尹昭。”乾天长老死死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充斥着不甘与怨毒，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森然道：“至于裴奕——此子嚣张难驯，终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说完，他猛地抬掌，凌厉的掌风直劈身侧老树。“咔嚓”一声脆响，两株老树应声裂作四半，繁密的枝叶晃了几晃，便轰然垂坠在地，像极了生生被拧断的头颅，伏在尘埃里，再无生机。
夜空澄澈如水洗一般，大大小小的星子铺满天幕，从沉睡中苏醒。蓝、白、黄……无数细碎的华光错落相拥，它们静静悬于长夜，温柔地守护着，为人们照亮归家的路。
远方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裴奕一路择僻静近道疾行，默算脚程和时日，心想再有三日光阴，便可归抵山庄。
方才同尹家长老交手，运劲之下，前几日落下的创口接连撕裂了几处。撕肌裂骨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换作常人早已痛至晕厥，可于裴奕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麻烦的是随之而来的倦意。
自失踪案以来，他时刻绷紧心神，从未有半分松懈。既要整肃山庄布防、辗转各地寻人救人，又要提防仇敌暗算、制衡多方势力。连日来的奔波，身体已到极限。
裴奕忽感晕眩上头，头脑昏沉不已，眼见目之所及渐渐扭曲模糊，天地恍若倾覆倒转，忙飞手连点周身数道穴位，强撑着坐下，凝神调息，欲运气压下伤势。
不知过了多久，不适稍缓，神思刚有几分清明，裴奕一睁眼就看见窗上车檐处，悄然探出半颗脑袋，紧接着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攀住了厢沿。
不得不说，若不是认出了那双手的主人，这夜黑风高，配上这阴森诡异的画面，叫人很难不以为是撞见了来索命的孤魂怨鬼。
尹昭也是无奈，伤处受限，只得以这么一个既不潇洒也不体面的狼狈姿势，勉力向上爬。
“林里风大，你别上来。”裴奕下意识伸手想拉他一把，指尖行至半途微顿，似觉不妥，终是又收了回去。
然而话音方落，尹昭足尖猛地一蹬，身形轻旋便已翻上车顶。
他走到裴奕身前，敛衣曲膝坐定，墨笔轻描细绘的凤眸里，映着星河月色，眸光流转间，尹昭不甚安分地将眼前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那目光中有几分心疼，几分不满，几分蠢蠢欲动，无声中，似要将眼前人的衣衫扒个干净。
裴奕拿他没办法，心里轻叹了一声。他不想在这样的境况下面对尹昭，就在方才，他的箭锋还直指尹家长老。
他岂不知，凡世家宗族，皆有隐秘，尹家身居六大族之首，亦不外如是。他始终无法开口去问，问尹昭为何被幽禁在那荒凉之所，为何对外说是养病，身上却刀痕累累，为何负如此重的伤，才得以从那禁地逃出。
即便不问，裴奕心里隐隐也有了答案。那些连着血脉所谓的同族，大概只将尹昭视作维系家族的牺牲品。
他唯一不明，尹昭对家族，对那些族人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是爱更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若是他记忆里的尹昭，定然是会维护族人。
心底涌上难以言明的涩然，裴奕微微垂首，一语不发，静候着审判到来。
尹昭眉峰微蹙，盯着裴奕腰间浸透衣衫的血迹，直接问道：“你与他们交手了，觉得实力如何？”
裴奕一挑，毫不犹豫道：“不足为惧。”
“的确。”尹昭点点头，“想来就算十大长老齐至，也不是你一人对手。他们若是不敌，便只能搬救兵了。”
裴奕神色淡然，轻声道：“无妨。”
见他丝毫不慌，尹昭眼睛一亮，忍不住问：“莫非……莫非咱们也有帮手？”
裴奕长睫一颤，并未正面作答，只道：“你我联手，当世无双。”
“没想到裴庄主还挺看得起我。”尹昭权当这话是夸自己，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好些年没跟人动过手了，也吃不准能敌几人。”
早在裴奕与那二位长老对峙声起前，尹昭便已画咒燃符，借着车檐朝外化出一只灵瞳，通视战局，心下想着若是情势不对，也能及时帮上一把。
毕竟出身修真第一世族，尹昭虽不曾远行游历，幼时却也见过不少宗师大能。九霄凌天榜上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多是父母昔年知交，时常往来，碰面时尹昭皆以伯叔姨婶相称，亲厚无间。长年耳濡目染，习得良多，更是深知那些巅峰人物，实力何其恐怖。
先前在酒肆听说裴奕覆灭赵家，斩杀赵氏老祖，尹昭听罢略有诧异，转念一想，却也并不意外。早在四年前，裴奕的修为便已远超同辈，惊人至极。又经数年沉淀，自然远超当年。
当今六大世族，玄通尹氏、阴阳陆氏皆主修术法、符咒，扶生苏氏主修医术、毒术，御灵白氏主修控兽、驭植，云籁隰氏主修音律、调心。后起兵道裴氏，则主修百兵、搏杀。
今日他观裴奕使箭，一身动作行云流水。他所用之弓，弓身以南溟玄铁锻铸而成，形制沉凝厚重，分量骇人，少说重逾百斤，旁人怕是勉强举持都难长久，裴奕却执此重器，抬手开阖，全无滞涩，举重若轻。
尹家令牌以沧澜古玉打造，玉性至坚至硬，刀劈斧凿不能伤，烈火久炼不能融。裴奕出手极快，力道悍猛，根本令对面无从反应、措手不及。于这群固守宗族颜面的长老而言，玉令被毁的折辱，远比身死道消更难接受。
裴奕此举意在震慑，只想叫他们知难而退，否则那一箭随便击中其他部位，尹昭便可出来给二位长老收尸了。
长老们不敌裴奕，亦忌惮车内的尹昭，故只能暂且压下戾气，隐忍退让。
可凭尹昭对长老们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是以退为进，暗中蓄势反扑。到时候，他只恐连累了裴奕。
裴奕收弓的动作沉稳如常，不露半分异状。唯有尹昭看得清楚，他垂落的指尖，正绷着一丝隐忍的微颤。
尹昭心里百感交集，又疼又气，心疼他强撑硬扛，又气他刻意隐瞒伤势，而自己却全然不察。
斟酌再三，尹昭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兵分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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