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见不平暮色藏锋 “纵使路险 ...
-
执刃之人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清瘦却浑身戾气，他冷眼扫过席间诸人，探身攥住一人衣襟狠狠一提，咬牙逼问道：“你可知裴狗在哪？”
那人面色惨白，身子不住发抖，颤着声回道：“小民不知……只听闻……只听闻平日里都在靖棠山庄……求公子饶命！”
“废物！”年轻男子一脸鄙夷，手上力道一松，将人狠狠掼砸在地，紧接着抬脚碾住对方唇口，力道狠厉得像是要直接踩穿头颅，在青砖地上碾出一个窟窿，“我赵氏一族岂是尔等贱民所能妄议，去死吧！”
“啊——”那人被踩中时痛叫了一声，而后随着牙齿和血沫的溢出，喉中只剩下微如蚊蝇一样的含糊声音。
人啊，越是濒死之际，越是容易爆发超乎寻常的力量。这个被他人踩在脚下，被骂是废物与贱民的凡人，奋力挣扎着扣住对方腿侧，五指深深刺入，硬生生撕下一片血肉。细碎肉沫嵌于甲缝之间，带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滴落。他是如此狼狈，痛意有增无减，但在这一刻他仿佛又赢得了全部。
年轻男子被剧痛扯得闷嘶一声，眼底掠过几分错愕，不过转瞬功夫，那点错愕便被滔天怒火吞噬殆尽。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蝼蚁所伤，对修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年轻男子此刻只想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解所恨。
“没想到你还挺硬气。”年轻男子一脚踏在那人脊柱上，俯身一把将其头发抓起，咣咣甩了好几个耳光，直打得人鼻青脸肿，满脸血光。
兴许已知难逃毒手，被打之人鼓起毕生之勇，吐出几粒带着血沫的碎牙，大笑道：“匹夫之勇，不过尔尔！！如此无能之辈，就算找到裴庄主又如何，恐怕未近其身，便要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夹着尾巴苟且偷生、落荒而逃。”
“住嘴！”年轻男子气急败坏，憋狠了劲又是一巴掌甩去，这一掌力道生猛，打得人头脸歪落向一边，再难说出话来。
酒肆内，众人饮酒作乐如常，对眼前这一幕早已见惯不惯，有的人当笑话看，有的人明哲保身，投去的目光中有着对自不量力的耻笑，有着对弱者的怜悯，也有着对生命易逝的唏嘘……
不过在年轻男子看来，这些目光都淬满对他的嘲笑。他抬起头，冷然回视，说道：“在座都是见证，待我找到裴奕，定一刀刀剁下他的手指，赠予诸位下酒。”
“今日先宰头畜牲，权且助兴！”说罢，他已长刀回手，直往倒地那颗头颅刺去。
铮棱棱～一声悠长的嗡鸣响起，阻住了利刃迅疾的攻势。
年轻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只觉虎口剧痛，长刀差点脱手。再察异动来源，竟是刀身上不知何时沾来的细薄纸屑。
“滋味好受吗？”尹昭笑眯眯地将纸屑收回袖中，一字一句清楚骂道：“你——个——人——渣！”
“你……你是何人？”年轻男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厉害的术法，下意识后撤了半步才稳住了身形。可还未等他从慌乱中回神，一股寒意顺着他脊背爬了上来。
“你不配知道他是谁。”冷厉的声音自他头顶无情地压落，年轻男子正欲反身回刀去刺，胸口的位置却好似被冰锥刺入，动弹不得。
那是他心脏的位置，被一刀贯穿。
刀身细长，尖端从他前胸破出，通体流转着幽蓝色的冷光。
这样的速度、力量，打破了他对人固有的认知，这……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还有这刀、这把刀莫非……莫非就是‘万钧’！年轻男子死死盯着胸前破体而出的长刀，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出了来人，可惜为时已晚。
“是我。”裴奕轻声道。
汹涌的恨意随着这两字腾腾升起，在脑海里炸起轩然大波。年轻男子想要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也只能任由身体渐渐枯萎。
尹昭走近他身侧，斜瞥了一眼，颇为遗憾道：“这十指生得不错，只可惜太脏了，拿去下酒反教人倒了胃口。”
见他如此不正经的模样，裴奕忍不住飞去一记眼刀。尹昭接过眼刀且不以为然，移步至裴奕身旁，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裴奕，笑道：“裴庄主果然名不虚传，厉害得不行。”
裴奕冷哼一声，不悦道：“那你见的还是太少。”
说话间，长刀回鞘。裴奕随手一拂，一个钱袋就势落入店小二手中，店小二稍稍掂量了一下，不禁挠了挠头，欣喜又为难道：“客官给的忒多了，敢问有何吩咐？”
“伤者劳烦请医救治，死者寻地掩埋。”裴奕说完，把着尹昭手腕大步离开了。
店小二目送他们离去，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裴奕叫他干得不是什么要他上刀山下火海的活儿，否则他舍不得银子更舍不得命啊！
店小二恢复笑容，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挥手送别：“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再来的尾音还来不及送入耳中，就被风吹得消散。他们走得又急又快，眨眼间，尹昭就连人带魂被塞进马车里。
回到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本就紧张的气氛一瞬达到顶点，压得人胸口发紧。
恐怕就连三岁小儿都能看得出来，裴奕这是生气了。尹昭虽然清楚，却不知他因何而气，也不知道该如何化解。
“英明神武的庄主大人，还请手下留情……疼。”尹昭并无什么做戏天分，实是骨韵天成。他只微微低下头，身子轻颤，便自成一副弱不胜衣、一触即碎的凄楚模样，教再狠心的人看见，都忍不住心软怜惜。
“哼，你竟也知道疼！”裴奕嘴上说着狠话，手上的力道却先一步松了。他瞧见那莹白纤细的腕间赫然落下一圈鲜明的指印，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他特意收了力气，绝不至于握疼或伤了尹昭。却奈何尹昭肌肤过于薄嫩，只要稍接触久些，便极易留下或青或紫或红的痕迹。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尹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裴庄主特地来此，不正是为了斩草除根，收拾那姓赵的小子。怎么得手后，倒显得闷闷不乐？”
尹昭这话说的单刀直入且不合时宜，要是换个人敢这般对裴奕说话，大概明年今日坟头草都已三丈高了。
“我曾同你说过，你兄长因追查世家子弟失踪而落入敌手。却未曾告诉你，那处囚困他的地牢，本是赵家领地。你可知我为何隐而不言？正是怕你一时冲动，贸然行事。”裴奕顿了顿，眸色越发深沉，厉声道：“一如你方才不顾一切，出手拦下赵予一般。”
“是，我是容易冲动，容易感情用事。”尹昭自嘲地笑了笑，“可这跟他是叫赵予还是叫什么张三李四都无关，面对今日这般情形，我做不到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我就是欠骂，若能让你不那么生气，你要打要骂要怎么样都随便你。”
清越如山泉击石的声音清晰落下，挟着凛然无比的气势，尹昭下颌微扬，直直看向对方，一双墨眸清亮如光，无惧无畏，似能破开一切黑暗。
裴奕与他目光相触，静默对峙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苦笑，他从未……从未见过如此……唉，真是令人难办啊。明明方才是他在气头上，转眼间，两人倒像是换了处境，到头来似乎还得他去哄着尹昭。
也罢，人家年纪小，出身金贵，天赋异禀，生来就是被人捧着护着的那一个，怕是连句重话都极少听过。再者说，能身处高位，亦不失赤子之心，已是难得。虽在外历练不足，容易吃亏，但没关系，慢慢教便是了。裴奕思来想去，心中愧疚愈盛，越想越觉得亏欠万分，不该动怒惊到了尹昭。
“月恒。”裴奕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很多，说话也慢了下来：“我从前有位故交，为人正直，路见不平之事，常出手相助。”
“他修为高深，行事磊落，周遭恶人无不闻风丧胆。可他护得住旁人，却护不住身边至亲。歹人正面不敌，便记恨在心，转头加害他的亲友泄愤。”
“眼见在意之人因自己接连惨死，他满心愧疚，心如死灰，终在亲友坟前挥剑自裁，以血相殉。”
尹昭静静听着，神情异常专注，听到最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一死了之，倒是省心。”
裴奕听得心头一震，眼睛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尹昭，斥道：“尹月恒！”
“世有豺狼当道，便需利剑出鞘。奸邪不绝，便总有人要行那必行之事。纵使路险且艰，我愿为先行。”尹昭垂眸，慢条斯理地抚平衣上褶皱，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如水，却带着近乎偏执的疯戾：“即便有人找我算账，我也一人做事一人当，和他们算个清楚。可若有人伤我至亲至爱，我必百倍千倍奉还，纵是死了，也要掘地三尺，挫骨扬灰，灭其神魂，令其永坠无间！”
“你当真这么想？”裴奕端坐如松，双臂环于胸前，不苟言笑的模样宛如一座屹立万年、难融的冰山，他目光微沉，只淡淡瞥了尹昭一眼：“你可曾杀过人？”
尹昭身形微顿，像是被抓住了后颈的小兽，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曾。”
“月恒，我也曾如你这般想过。”裴奕垂眸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曾经我孤身闯荡，随性而为，势要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如今我做到了，身后便是靖棠山庄。庄中皆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之人，他们既无你家族那般雄厚的势力，也无过人的天赋修为……我非君子圣人，杀人无数，以恶制恶。何等凶顽恶徒，我都不曾畏惧。只是如今，不得不多一层考量。”
“那日我在地牢与赵家老祖缠斗，赵予趁乱脱身。在他仓皇逃窜之际，我已放出寻影飞虫附于其身，本想待此间事了，再循踪取他性命。”裴奕伸出手，一只芝麻大点的黑色小虫钻过窗缝，摇摇晃晃落在他指尖，“这东西贴在他衣缝里，千里之内能感知到他的气息，躲到鼠洞也能把人揪出来，我本想着先陪你吃完，再寻一处荒僻巷子送他上路。未曾想他竟自己送上门来，还不知收敛，依旧恃强凌弱……”
说话间，尹昭蓦然凑近，从裴奕的角度看去，就连他颊边细软的茸毛都清晰可见，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一时竟叫人忘了呼吸。
“你分明是担心我。”尹昭眼底带了几分了然的笑意，“你怕他伤了我，也怕我伤了他，更怕万一那人身死，被有心之人拿去大做文章，借机要我性命。”
“坐没坐相。”裴奕眉角微动，只觉头脸发热难当，比洪炉烈火烧得还厉害，赶紧偏开头，一掌艰难地将尹昭按回原位，“心怀仁善、护佑他人固然不错，可你也要记得，你的性命，同样重要。”
他从前怎没发现尹昭如此招摇呢？不光这脸生得漂亮招摇，内里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记住了。”尹昭微微一笑。
待裴奕稍稍平复，抬眼再看向尹昭时，发现他已然恢复一副乖顺模样，指尖轻轻放在膝上，看上去安静而温软。
——每当尹昭吃到合心意的口味，便会露出这样满足又醉人的神情。
“月恒，我自知许多方面不及你，方才所言，也不知你是否真正放在了心上。”裴奕心头微乱，下意识握拳轻咳了一声，继而正色道：“我之所见不过一隅，所言亦非定论。天地浩大，世事万千，是非曲直，唯有你亲身去听、去看、去感受，方得真切。而我所能做的，只是陪你走过这一程。”
“日后再遇此等事端，我定更加小心。”尹昭长睫轻颤，说话时嘴角带着世间最无害的笑容，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动手不留痕，如何毁尸灭迹等等……他虽觉得裴奕的话不无道理，却依旧觉着这般谨慎未免过甚。不过此时和裴奕同行，他最好还是谨言慎行，尽可能不要拖累对方。
可怜的裴奕被他那副纯良乖巧的模样所蒙蔽，全然不知此人看似深刻反省的背后，正悄悄磨着爪牙。
不过经此小小波折，二人之间反倒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拘谨，相处自在了许多。尤其是尹昭，在裴奕的照拂纵容之下，越发肆无忌惮，张牙舞爪。
“裴庄主，那赵家老祖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那你杀了他岂不是……”
“裴庄主，你手上那枚戒指应该是藏锋戒吧，传闻能收神兵利器，除了之前的折扇，这回的万钧，里面还藏了什么，跟我说说呗……”
“裴庄主，能和我讲讲靖棠山庄吗？”
……
不论尹昭问什么，裴奕都不厌其烦，一一解答。问到最后，尹昭身体终究不支，话语轻轻一落，竟就这样倚在一旁沉沉睡去了。
裴奕静静望着他，眼底一片柔和。直到尹昭睡熟了，那眼底的柔光才骤然敛去，转而化作如刀锋般的冷冽锐意。
早有两道陌生气息尾随许久，正不断朝他们逼近。
裴奕翻身掠上车顶，抬眼望去，晚风拂过山林，两道人影已在摇曳树影间，与他遥遥对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