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非要为我殉情》花江夜轻寒

5、万千人一眼殊然 “怪你生得

　　暮色漫下来时，马车驶入江渡镇。

　　水声清柔绵长，缓缓淌入耳畔。尹昭睫毛轻颤，睁开眼时眼底还蒙着几分惺忪睡意。

　　他微睁着眼，身子向窗前挪动了稍许，望着那些宛若从书卷中走出的景致，安宁之下，又生出无尽的感慨。

　　江渡镇依山傍水，蛛网般细密水路蜿蜒铺展，斜阳点金，温柔碎影随风轻荡。细柳垂条，临水而立。枝叶错落掩映青瓦白墙，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檐下牌匾逐一映光，茶坊酒肆，米铺布庄，岸上人择物议价，舟中客倚船置货。

　　“饿了吧，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裴奕眉眼一弯，笑意藏着几分散漫邪气，他先一步掀帘跃下马车，待尹昭俯身下来时，回身伸手轻托住手臂扶了一把。

　　昏黄街光漫过裴奕侧脸，只见他长睫浓黑如鸦翅垂落，在蜜色肌肤上投出一片扇形阴影，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条锋利如雕，耳间一枚箭镞耳饰冷光流转，一身野性不羁，凌厉又妖冶。

　　数年未见，二人变化均极大。尹昭犹记四年前，他立在裴奕身侧，高矮相去一头。现下看来，二人身形已然相近，只相隔一寸有余。

　　尹昭慢步走在裴奕身后，劫后余生，前路稍定，身处这般清宁景致里，他才得以静下心来细细端详。

　　只见裴奕身着墨绿镶金交领劲袍，内里丹红衬底，肩侧金纹缀饰，玉带束腰。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端平，衣料紧束服帖，光影间隐约可见清隽骨相。往下腰束紧致收窄，线条利落干净，无端引人想伸手轻拢。一身长衣垂落，衬得身形修长，他步履从容，似是刻意放缓脚步，等尹昭跟上。

　　往来行人穿梭而过，尽数化作朦胧虚影。唯有身前一人，愈发鲜明。

　　石桥上，几位身姿窈窕的少女轻执团扇，低声絮语，频频抬眸朝这边望来。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位缓步下桥，携香朝他们走来。

　　尹昭看得入神，只觉人影走近，想当然以为是为裴奕而来。谁知对方绕过裴奕，径直走到他跟前。

　　少女拢住衣摆，纤手交叠腰侧，行了一礼，说道：“二位公子行路辛苦，不知在此小住几日？小女久居于此，此间风物尽皆了然，如若公子不弃，愿为公子引路……此间景致甚好，也可陪公子慢慢细看。”

　　“天色将晚，姑娘还是早些归家。”尹昭瞧她眼下黑气横生，便知她近日或遇灾劫，于是叮嘱道：“山野多险，这几日切莫远行入林。”

　　少女黯然垂下眉眼，“……多、多谢公子提点，小女先告辞了。”

　　她躬身行礼，转身循原路归去，丝毫未觉衣袂之上，悄然落了一枚细碎纸花。

　　待那姑娘走远了，裴奕侧眸看向尹昭，眼底含着几分浅淡笑意：“没想到你倒是挺会拒绝人的。”

　　尹昭不明就里，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不过是提醒她近日会有灾厄，应该不至于这般叫人难过。”

　　裴奕轻笑一声，打趣道：“月恒，莫非你还看不出来，人家姑娘分明是看上你了？”

　　“胡说！”尹昭一本正经反驳道：“我与那位姑娘素不相识，她都不曾了解我为人品性，又怎会倾心于我。”

　　对方看着他一脸懵懂认真的模样，无奈摇头失笑：“世间相逢无数，唯此一眼殊然。月恒生得如此好看，心肠又好，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

　　“相貌好是真。”尹昭素有自知之明，可听见这般直白夸赞，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别过眼去，只道：“心肠好倒未必，我也干过不少坏事。”

　　裴奕一眼看穿他故作冷硬的别扭模样，不知怎的又想起马车里尹昭忍疼上药的模样。印象里他本是单薄病弱，需人细心呵护照料的贵公子，可如今看来，却有着绝非常人的骨气血性。

　　还有他身上纵横遍布的十数道旧疤……也不知这些年来，他在那个地方究竟经历了什么……真是叫人多了几分敬重与怜惜。

　　“你也说了你与那姑娘萍水相逢，素无交情，却甘愿暗中替她挡下灾劫，实是一副菩萨心肠。君岂不闻尘世多凉薄，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者比比皆是，就连至亲挚友，也多有隔阂猜忌，更不乏落井下石之人。故我道月恒人美心善，绝非虚言。”

　　尹昭对此番言论不予置评，摸了摸本就平坦的小腹，可怜巴巴道：“饿了。”

　　“怪你生得太过招摇。”裴奕一语中的，接着安慰道：“离前面的酒肆不远了。”

　　暮色渐浓，巷口那头，一道朱红底镶着金边的“酒”字幡子随风轻扬，幡下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滚圆的酒坛，粗陶表皮被岁月浸得黝黑发亮，坛口封着的红布经日曝晒，褪成了深沉的绛色。

　　店小二正埋头擦拭着刚空出来的木桌，见有人，立马丢下抹布快步迎了上来，微微躬身，抬手做出请进的手势：“客官里面请，桌椅都擦干净了，只管坐！”

　　他侧身引道，步履轻快地引着两人至临窗的桌案旁，轻轻拉开一把椅子，笑道：“客官此处坐，视野开阔，风也凉快。”

　　尹昭依言落座，抬眼望了望窗外，只觉这处位置倒也清净。他没怎么出去过，来酒肆更是头一遭，不免感到有些新奇，双眼放着光四处打量。

　　店小二动作轻快，拎起茶壶咕咚咕咚倒了两杯热茶，语气热切：“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裴奕温声吩咐：“劳烦，招牌菜各上一份，再添一份甜口小点。另外，再备一盆温水跟几条干净帕子。”

　　“好嘞！我这就去张罗，定给您安排得妥妥的。”店小二应声而去，再回来时已备好温水和帕子。

　　裴奕取了其中一条帕子，浸入温水里细细拧干，叠得齐整递与尹昭：“先净净手，饭菜很快上来。”

　　尹昭微微一怔，一时竟忘了伸手去接。他从前在家确有餐前净手的习惯，没想到裴奕只来过家中几回，竟连这些微末小事都注意到了。

　　记忆中那个潇洒不羁，杀伐果决的英雄少年，居然还有如此细腻温柔的一面，尹昭属实不曾想到。虽意料万分，但也为之心头一热。

　　尹昭回过神，默然接过那方温热帕子，一时思绪翻涌，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相识已然数载，彼此却不过寥寥几面交情。自重逢以来，两人皆心照不宣，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刻意的维系，反倒显得格外生疏，竟比寻常陌生人还要生疏几分。

　　沉默间，尹昭解下腰间玉令置于桌上，两指摁住玉身，徐徐推至裴奕跟前，低声道：“不能白吃白喝白用你的，日后挣了，再换回来。”

　　“好啊，我等着那一日。”裴奕指尖捏着玉令在尹昭眼前一晃，全然像收自身随身物件一般自然，坦然收进怀里。

　　不多时，店小二端菜上桌，顷刻间便摆了满满一桌子佳肴，鲜香热气袅袅升腾，格外诱人。

　　尹昭对吃食并不十分挑剔，每道菜不管味道如何都会浅尝几口，即便遇到特别好吃的，也只吃到六七分饱便停筷。裴奕则更加随性，全然果腹便可，从不在意滋味粗细。

　　于是这边尹昭才慢慢吃了几口，那边裴奕就已草草吃完，静静望着身旁人细慢进食。

　　若用一字来形容此时的尹昭，那便是雅。玉一般的人儿，稍微收拾一下，又回到那个不染尘俗，雪照云光的翩翩公子模样，万般赏心悦目。一想到这其中，亦有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功劳，裴奕心底便暗自欣喜，恨不得立马再给尹昭挑几身漂亮衣裳。

　　食罢茶歇，店小二又端来一碗玉融酥，凝酪层叠堆成小山模样，碧色莹润如远山凝翠，茶韵清冽，冷气裹着清甜漫开。

　　尹昭执勺轻舀，浅尝了一口，只觉凉意入喉，清甜绵密，飘然似生羽翼，遨游于四海之间。

　　正当尹昭一口一口吃得忘乎所以之时，忽听得身后哐啷一响，杯盏倾翻，酒水泼洒在地。

　　那些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落入修行之人耳中，依旧清晰分明。

　　“此话当真？赵氏一族竟一夕之间尽数覆灭？”

　　“不错，不光如此，就连与之相邻的几族也都元气大伤，鲜少出来露面走动了。”

　　“不是都说赵家那位老祖，当年可是九霄凌天榜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么？有这般宗师坐镇，照理说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唉，任那老祖再强横，终究只是一人之勇。何况赵家后辈本就一代不如一代，这些年来欺压乡野，无恶不作，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属咎由自取！”

　　“听你这么一说，想必已经知道出手的是何方神圣，快跟我讲讲呗。”

　　“据说是靖棠山庄，裴奕裴庄主。那几方势力心有不甘，暗中在黑市布下重金悬赏……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的闲话，不必当真，你只当听个故事便好。”

　　旁人还在闲谈近日风波，殊不知他们所议论的这位正主亦在此间，离他们仅一席之遥。

　　尹昭侧过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奕，却见他神色如常，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尹昭心头一动，正欲开口说话，忽闻身后一声钝响，猛然回头，只见一柄利刃直直钉入案几正中，将方才还在席上绘声绘色闲谈的一行人，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