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陷泥沼幸逢故知 “裴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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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丘有鸟，名曰钦离。其形如枭，身披墨羽，劲翮如刀。目含金芒，远视千里。利爪如钩，可裂金石。世为族中镇守神禽，伏栖危石，千年不移。有犯则击，无敢近者。
书中如是记载。
可记载中那样威猛的神鸟，此刻却敛翅垂首，静静地卧于尹昭脚边，酣眠不起。
天际一线微白，晨光初现。长风携着金沙，悠悠行过万里。四野苍茫，万籁无声。
结界已破，微薄的暖意随晨光，轻轻地落在尹昭胸前裸露的肌肤上——他上身衣衫撕裂，早已被腥红染透大片。利爪钩穿的地方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渗出，在身下沙地晕开暗红斑驳。
他经历过那么多疼痛，可像这般直接的、毁灭的，真是屈指可数。他甚至不用去看，也能想象得出自己此刻脸色该是何等惨白，整个人又是何等狼狈不堪。
尹昭觉着自己像是个内里棉絮被掏空的布偶，失去了支撑，没有一处使得上劲的。不过往好了想，缝缝补补总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至少那些人，都能好好离开……尹昭逼自己咽下药，简单处理了伤口，不支地靠在钦离身上。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片冷硬如铁的羽翎，像是在与一位旧友作别。这是世代守卫家族的灵禽，并非无端作恶的凶兽，暂时将它镇压，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法子，自始至终，他都无意伤它。
待他走远，钦离也将慢慢苏醒，重振羽翼，翱翔于天。
走出万仞石阵，几乎耗尽了尹昭所有力气。他喉间发紧，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将糖轻轻送入口中。熟悉的甜味缓缓在唇齿间充盈开来，仿佛让人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照计划，在天黑前他就能走出这片山林，然后到附近村落，换件干净衣裳，填饱肚子，寻一匹快马……一切本该按部就班，可谁成想，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沉去。
昨夜的雨水浸透了整个山林，看似干燥的落叶之下，埋伏着一块块松软湿滑的泥沼。这些陷阱仔细分辨便能察觉，尹昭心想大概是自己一时头昏眼花，不留神踩了进去。
泥沼张开深不见底的巨口，贪婪吞噬着送上门来的猎物。黑褐色的湿泥瞬间漫过脚踝，腐浊霉臭之味随之散发，令人作呕。
再这样下去，不是先被吞没，而是先被臭死、饿死。可周身气力早已耗空，无法施术，尹昭掩鼻皱眉，伸手去够旁边一截断落的粗枝，权当拐杖撑着，试图从泥沼挣出。
他身体后仰，借着手中粗枝撑地的力道，陷在泥沼里的腿终于微微拔出些许。不过那点微弱的挣脱感稍纵即逝，不等他再次发力，那黏稠的泥浆便立刻反扑收紧，狠狠将他往下拖去。
粗粝的枝条在地面划过，拖出一道深痕，即便尹昭用尽全力，也只换来片刻迟滞。
难道要葬送在这了吗？尹昭嘴角浮现一抹苦笑。相比于先前的轰轰烈烈，这样的死法未免显得有得荒诞可笑。
“不行！”心底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响起，扫去了先前的阴霾。“我还有要做的事、想见的人，这条命除非我自己不想要了，再无任何能将它取走！”
尹昭当机立断，解下发带、腰间束带快速系连在一起，一端缠紧手臂，另一端奋力甩起，手中接长的锦带凌空飞绕，恰好缠上身侧粗壮的树干。人与树就此形成巧妙的相持，彻底止住了下坠之势。
接下来只需静待气力恢复，便可脱身。尹昭长舒一口气，正要静心调息，却见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迅速朝这边靠近。
待烟尘稍敛，尹昭方看清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神驹，扬蹄奔跃，拉着一辆形制雅致的马车，踏尘而来。
来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尹昭本想不做声，等马车从身边驶过。可心里也隐隐预感，这马车是为自己而来。
马车速度极快，裹挟着长风呼啸而至。
就在那一瞬交错，水色垂帘倏然扬起，一只手从帘间稳稳伸至，精准地扣住了尹昭的手腕。与此同时，一道极细的寒光从他指缝间滑出，无声割断了尹昭腕间的锦带。
耳畔风声厉厉，尹昭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握住了那人的手臂。
他定定注视着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指节分明的手。带着些许粗粝，温暖，将他从虚幻拉向真实的手。
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纵横盘绕，有如崩腾不息的川流，带着澎湃的生命力。
紧接着一股力道顺着手腕传来，借着车马奔行之势，他整个人被轻轻一提，骤然脱离了泥泞的桎梏。
那人许是恐他磕碰受伤，顺势拦腰一带，稳稳将他扣入怀中。
只是马车行得疾，力道相接间一时未稳，两人竟相拥着，轻轻跌落在车厢软垫之上。
车帘轻合，隔绝了风雨和尘嚣。尹昭回过神来，抬头撞上了那双在阴影中，更显明静澄亮，如珠如玉的深绿眼瞳。
真是令人怀念而又陌生。尹昭绷直的脊背一瞬间松了下来，身体自然而然下沉，温热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尽数填满余隙。
关于眼前人的传说，尹昭近些年听到过不少，加诸在其身上的头衔，不外乎天纵奇才、侠义风骨、妖颜倾世，种种如是。而尹昭与他相识于少年无名之时。他既是学宫前辈，亦是兄长挚友，于情于理，尹昭都该唤他一声兄的。
但此刻这般狼狈的模样，叫人只想找个不见五指的地方藏起来。尹昭有些不愿面对，合上眼，唇瓣微启：“裴庄主，好久不见。”
闻言，覆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裴奕不解，前一瞬他分明看见尹昭眼底隐有委屈泪意。转瞬却又冷淡地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裴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原本扶在腰上的手转移阵地，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怀里人的肩膀：“怎么伤成这样。”
这句话不带丝毫疑问，似乎也不需要任何回答。可这样简单的几个字，还是令尹昭心头一震。
“无事，只是些皮外伤罢了。”尹昭撑起身子，将自己移到邻近的空位上坐下。裴奕跟着起身，让出足够一人休卧的位置，坐到了尹昭对面。
“我明白你想问什么，先上药更衣，我再同你细说。”
尹昭微一颔首，接过裴奕手中递来的瓷瓶衣物。
瓷瓶触手微凉，唯有瓶腹处还带着一点未散去的余温。尹昭拨开瓶盖，鼻尖贴近瓶口闻了一下，不过片刻便知内里所含十数味灵稀珍植，配伍考究，火候老道，实为世间难得的疗伤妙药。
尹氏一族根基深厚，珍藏妙药奇方不可胜数，多半都是养心修身、调理内腑所用。若论及外敷疗伤之药，反倒不及手中这一瓶。
思及此处，尹昭悄悄侧目，飞速瞥了一眼裴奕，心里不由有些难过。数年之间，院墙之外，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凭手中兵刃闯荡四方，建靖棠山庄，跻身六大族之列……在那些拼血厮杀中，他所负的伤痛，竟需用到这般的伤药才可止息吗？
见尹昭脸色不好，裴奕以为是疼痛过甚所致，正欲伸手取回药物，替他上药，却被尹昭轻淡避过。
“我自己来。”
裴奕讪讪缩回手，心道几年不见，这位的气性真是随年岁一道有增无减。
车厢不算极阔，也算宽容有度。车门开在右侧，垂着一重水色薄帘，微风不时穿隙而入，轻轻掀动帘幔，漾开细碎光影。
入内左右各设一软榻，贴着车厢壁相对而设。中间留出一道平直走道，宽窄恰好，行走落座都十分宽裕，全无局促之感。
走道尽头上方开着一扇小窗，白日天光自此静静垂落，温柔地漫入车内。尹昭恰好落在这一缕日光之中，薄薄日光覆在白皙肌肤之上，晕出一层柔和朦胧的轮廓。
他微垂着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浅墨色的眼眸天然蕴着水光，眼尾轻敛微挑，眉眼间宛若名家笔下活过来，清冷寂远的墨色山水。
呼吸间，纤细修长的颈线随之起伏，乌发垂落肩头，顺着优美肩颈蜿蜒而下，落至腰侧。看着清瘦窄细的腰身，皮肉肌理却紧实匀称，线条流畅利落，柔韧又有力量。
当指尖药膏覆上的一瞬，他肩背轻颤，腰腹骤然紧绷。他咬着下唇，始终一声不吭，额角渐渐沁出一层冷汗，眼里仍带着不屈和隐忍。
极具冲击的画面，兼具难以言说，令人匪夷所思的美感，看得裴奕呼吸一滞，只觉气血翻涌，鼻间一热，血色悄然滑落。
好在尹昭一向专注，全然未察。裴奕错开视线，脑中却依旧挥不去方才画面，只好转移注意力，开口道：“近日不少世家子弟接连失踪，遭人掳走拷问族中功法秘籍。尹暄追查此事，不慎也落入敌手。待我望见信焰赶去时，已经晚了。随他同行的六人，尽被虐杀至死。尹暄也已奄奄一息，失去意识。”
可恶！这家伙怎么这么……这么香！致命的药香与兰香丝丝缕缕缠入鼻间，近乎令人丧失所有思考能力。裴奕怀疑是近来伤到头没恢复好，待回去后还需仔细检查。
话堪堪说到紧要之处，半天不见下文。尹昭情绪激动，掌中瓷瓶差点脱手落地，抬头看向那罪魁祸首，不知那人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折扇，半掩面容，只露在外的眼睛，还隐隐避着自己。
尹昭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冷了下来：“既如此，那他现下身在何处？”
“靖棠山庄。”裴奕目光落向窗间日光，尘絮在光影里翩然起落，“我将他接回山庄静养，外伤渐有好转，只是——体内之毒诡异非常，医典古籍皆未有听闻。庄内医者束手无策，故已遣人前往无患谷，请人前来诊治。”
“他终日昏睡不醒，唯一一次清醒，只嘱托我前来寻你。他知你心性，记挂你安危，知你为了他定会以身涉险、孤注一掷。我此番来，便是要护你周全，带你去见他。”
境况比预想要好上许多，尹昭心下暗子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大恩不言谢，庄主恩情，尹昭来日必当厚报。”
裴奕微微点头，依旧折扇遮面，双目闭着似在养神。
伤口已然处理妥当，敷上裴奕给的药后立时不觉得疼了。尹昭起身，换上裴奕备好的衣衫——内是云间月白，外是烟霞紫绡，足下亦配同色软靴，料子皆是上等，做工极为考究，细看下来无一不周，足见用心。
他心里暗自想着，若眼前有一面能照尽身形的铜镜，便好立在镜前，从前到后、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一番。
车壁窗下凿着一方木槽，银制暖炉嵌于木槽之内，稳稳不晃。炉心凹陷处承着白瓷汤盏，盏盖将热汤稳稳护住，只留盏口一道细缝透出热气。
裴奕轻手取下汤盏，微微倾身递过去，语气温和轻缓：“喝点汤，暖暖身子。”
氤氲白气缭绕，柔雾轻笼眉眼。隔着这层屏障，尹昭放任自己多看了一会儿。在他眼中映的那抹身影，锐气微敛，温柔有余。
尹昭接过温汤浅饮，心底一片温热安宁。此时身心一松，只感疲惫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眼皮一沉，将眠未眠之时，尹昭只觉身上一暖，是一层薄毯轻轻覆了上来。那人轻声安抚：“睡吧。到了江渡，我再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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