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庙有灵引人自祭 “记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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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昭绝没有小瞧这位小壮士要一头撞死的决心，但怎奈力量委实悬殊，他只伸出修长指尖，顶住男孩额头，接着微微一弹，那孩子便重心不稳，“咚”地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见到男孩摔在地上，和他一起的小女孩忍不住大哭起来，一双圆溜溜葡萄似的眼睛里斟满泪水，看着实在叫人心生怜惜。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子瑟瑟发抖，在这许多事情都不明白的年岁，哭似乎是唯一能够表达的途径。
男孩似乎察觉到尹昭的目光，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猛地又扑上来死死抱住了尹昭的小腿，不断恳求道：“别伤害她，她还小。我……我的身体好，我的血多……”
尹昭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得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发出几声轻脆的骨响。他没想到，族中长老竟已疯狂到这般地步，连这样的小娃娃都要抓来血祭。再任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家伙，冷静点，我不会伤害你们。”尹昭单膝蹲下，撕下一片衣袖将男孩脸上的泥污、鼻涕，泪水擦得干干净净，才拎着他的后颈衣料，将人轻轻提开到一旁。
小男孩被这一番折腾弄得晕头转向，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心想这人明明穿着和那群人一样的衣服，可看着却不像是坏人。
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紧紧跟在尹昭身后半步，尹昭往前走一步他就紧跟着挪一步。他打定主意，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不顾一切扑上去。
尹昭有些好奇：“她是你妹妹吗？你很护着她。”
“算……算是吧。我们都是孤儿，她年纪更小，我理应照顾她些。”
阵法解开已有些时候，木屋里的人们却迟迟没有动作。尹昭缓步走到门口，对着屋内开口道：“这里已经用不上你们了，都回去吧。”
众人皆是一怔，黑暗中有人低低开口，带着几分茫然与说不清的遗憾：“您说的是真的？通天圣者当真……不再需要我们了？”
“通天圣者？”尹昭暗自思忖，确是未听闻过此号人物。多半是长老们瞎编的名号，用来哄骗百姓到此。此事若不趁早说清，怕他们日后还是会重蹈覆辙。
“依我看，那通天圣者未必是个好人，他把你们关在这破屋子里，衣食简陋，残害身心。今日我已为民除害，你们速速离去吧。”
尹昭话音方落，就听有人愤愤道：“若无圣者庇护，我们早已不在人世，若圣者不在，我们……也愿随圣者而去！”
一语既出，顿时群情激愤，更有甚者红着眼，径直朝着旁边木头一头撞去，竟是要以死相随。
情急之下，尹昭出手一记纸花，将人稳稳挡了回去。正愁着不知拿这些人如何是好，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是那个小男孩，瞧着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担心屋里再生动乱，尹昭飞出几片纸花巡逻，又从怀里摸了两块纸包的小糖块，分别递到两个孩子手里。
“谢谢哥哥。”小女孩双手接过糖，怯生生地看了尹昭一眼，将糖握在手里。
尹昭没有靠近，与他们隔着一人距离席地而坐。
尹昭开门见山：“说吧，关于通天圣者，你了解多少？”
小男孩虽年纪尚小，说话却颇有些少年老成：“传闻四年前，通天圣者初到此地时，恰逢旱灾，大家快要活不下去了。可巧的是他到的那一日，天便降了大雨，之后雨水渐丰，百姓才得以度日。”
听他这般说来，尹昭回想起四年前自己乘车至荒丘，路过的小村落。那时饿殍遍地，无数枯骨与破烂的衣衫半埋在黄沙之下，满目荒芜与凄凉。时至今日，那些被风带来的哀泣，仍在耳边盘旋不去。
没错，他是为他们祈过雨，只是在他看来，这算不得什么。
小男孩似是瞧出了他心中疑惑，又接着说道：“如果只是一件巧合，人们断不至于将他奉为神明。据说他还曾数次预测风暴，提前告知百姓避灾。还有疫病横行那年，有人在梦中得了指引，循着踪迹在石缝里寻到救命草药……总而言之，通天圣者救的不仅仅是一人，他救了许许多多陷于灾劫，走投无路之人。人们为他立起庙宇，诚心祭拜，为的就是求他护佑这一方土地。你口中的为民除害，对他们来说，却是毁了他们心中仅有的安稳与依靠。”
尹昭眉头一紧： “正……正因如此，所有人更应该好好活着，而不是到这破地方，任人宰割。”
小男孩红了眼眶，嗓音有些沙哑：“你以为任何人都有权利选择吗？这个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屋里的那些人他们是自愿的，他们奉献自我，成了村里面的大英雄，其他人更会善待他们的家人。可我们呢，我们两个流浪到此的人，不过是他们为了讨好神明，随手推上祭桌的牺牲品。”
“抱歉。”尹昭垂下眼，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再说些什么。
“你的确应该抱歉。”小男孩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道：“通天圣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你吧。昨日我被带去采血的时候，曾挣脱他们的束缚跑到一扇窗户下，远远见过你一面。虽然之后挨了一顿打，但是我记住你了。是啊，仙人的命真是金贵啊，竟要这么多人血来侍奉。所以贱民的血，就活该被你们取用吗？”
“你信吗，此事非我所愿。”尹昭抬眼，直面对方的审视。
小男孩倒没想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瞬。其实他并没有挣脱束缚，没有看到过尹昭，也没挨打，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权且用来诈尹昭的。没想到此人看着高高在上，竟如此单纯，这换作在外面讨饭都轮不上他。就算长得再无可挑剔，像这般不设防的，多半也会被骗得死无全尸。
“事已至此，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你既然来这说要放我们出去，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我把我知道都告诉你了，要怎么做全看你。更何况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你，是为了他们，要是像你方才那样一根筋地打算跟他们讲道理，他们是宁死都不愿离开的。”小男孩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尹昭。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尹昭微微颔首，摸出乾坤袋，将方才从长老们身上搜刮来的灵丹妙药一应取出，从中细选一些药性温和，补虚养身的，递给小男孩，一一叮嘱道：“这些是外敷的，止疼淡疤。那些是内服的，调养气血，滋养脏腑，每日服用一粒即可，不可多服。一会儿你帮我拿去分给大家。”
小男孩抱着怀里的瓶瓶罐罐，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不满道：“你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弥补伤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你没有像牲畜一样被关起来过，被绑在木架上放血。可我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话语里裹着一丝悲凉，尹昭看向黑暗中那道瘦小的身影，恍惚间，看到了许久之前的自己。
“或许你恨我，想要我的命。”尹昭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眸中凝着几分傲然与冷意，“但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你得活下去。活着，变得更强，足够的强，强到足以握稳刀剑，强到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强到真正有资本与我对峙。”
“等到那一日，你再来找我。记住，我叫尹昭。”
话音落下，一枚折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飘然落入男孩怀中，上面血迹未干，似乎还带着余温。
一旁闹哄哄的人群见到尹昭起身走来，顿时熄了声响。先前几个不安生的家伙被纸花定在原地，直至尹昭走近，那些纸花才依次飞回，乖乖落回袖中。
尹昭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线平静却带着几分威压：“方才所言，诸位兴许有所误解。吾乃通天圣者亲遣使者，代他前来，肃清借他名义行恶之徒。至于先前说圣者非善，实为考验——圣者亦期尔等有辨别是非黑白之心。他望尔等信奉的，从不是那呼风唤雨、飘忽无迹，却冷眼看你们受苦的‘神’，而是那些甘赴死地，盼你们安好，愿护你们走出牢笼的‘人’。今日离去之后，诸位还需心存善念，自重自爱，行正道，积恩德，神明自会护佑。”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先是一人躬身长拜，随即其他人亦纷纷效仿。多数人的脸上带着似懂非懂的茫然，可一见朦胧月色下，尹昭卓然而立，宛若仙人的风姿，心中疑虑便尽数散去，只余满心敬畏。
这时小男孩和小女孩走上前来，为众人逐一分发药物，受药之人皆低头轻声称谢。
听过尹昭那番话，又看着眼前这两个与自家孩儿年岁相仿的孩童，众人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先前的惶恐与茫然，尽数化作了几分酸涩与动容。
“向西走，尽头设有结界。待天光一亮，结界消散，你们方可安然离开。”
尹昭抬手轻挥，解开每人后颈处被家族种下的印记，将一切安排妥当，便静静立在原地，注视着众人陆续离去的背影。
“哥哥，你不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小女孩仰着头，眼睛清澈而明亮。很多时候，孩子未必能听懂复杂的言辞，却能凭着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他人细微的情绪。
尹昭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他悄悄往她手心塞了一个小盒子，低声嘱咐：“拿去交给你身旁的哥哥，让他拿着这个去典当行，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说罢，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孩子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小孩子家家，别总带着一身戾气，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好说话。你自己吃苦便也罢了，别连累妹妹跟着你一起受委屈。”
“……知道了。”男孩紧抿着唇，仿佛这几个字是凭空冒出来一般，他朝小女孩招了下手：“小萤，我们走吧。”
“谢谢哥哥。”小女孩再次向他道谢，随后拆开皱巴巴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糖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露出甜甜的笑容。
他们手牵着手，小小的身影如尘埃般渐渐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众人皆已离去，尹昭不再耽搁，微微稳了稳气息，便朝着万仞石阵一步步走去。
解开结界的关键，正藏于这石阵之中。
待他足间踏入石阵的一刻，周遭气息骤然一沉。最高处的巨石之上，不知何时已覆上一片巨大的黑影。黑暗之中，两道暗金色的光芒正缓缓流动，那是它垂眸俯视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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