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赌天意引毒入骨 “我赌这天 ...
-
入夜，暖阁灯火未熄，昏黄的光亮自虚掩的门缝间漏出来，尹昭在门前止步，轻轻叩了叩门。
未等多时，门轴轻响，半边门向内缓缓敞开，一张温润恬淡的脸在光影中渐渐清晰。
正是尹昭早时见过的那位医者，据谢思齐所言，此人姓苏名蕴，字藏微。苏蕴天生失明，自幼便随一位老神医周游行医。后老神医仙逝，他孑然一身，不慎得罪世家大族，为避祸远走逃亡，被裴奕救下，便在此处安顿下来。
苏蕴并未多问来由，默默侧身相让，引尹昭进门。
尹昭：“夜已深了，先生怎还未回去休息？”
苏蕴：“此毒逢夜便起，一旦发作便噬骨难忍，我得留在这里施针压制。”
听到“施针”二字，尹昭握着纸卷的手不由一紧，“我有一法能暂缓毒势，保它一段时日不再爆发。”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并无十足把握。”
苏蕴：“世间本就无万全之事，救人行医，常逐方试治，凡有一线生机，自然要放手去做。公子既有犹疑，想来是此法太过凶险，不妨直言道来，不才也可替你斟酌一二。”
尹昭指尖一扬，一缕无形流风掠出，身后两扇门彻底合闭，内外声响就此隔绝。
一室寂然，灯火微摇，尹昭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先生可知引毒针？”
苏蕴眼下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略有耳闻。”
“这引毒针解不了毒，唯一的用处就是分流毒性、暂缓发作，替人多争取些时日。代价就是，引毒者也要替对方承下半数毒性。”尹昭取出随身针匣，从中抽出一支拿在指尖，“若我料得不错，此毒生来便是克制尹家血脉。故此，只有尹家族人，方能替他引毒。我二哥伤得太重，实在经不起路途颠簸。我打算将他体内之毒引至我身，待到了无患谷，再寻方化解。”
简而言之，要么双双得救，要么一同陨命。
苏蕴轻叹一声：“论常理，此举实在不值，我本该劝你作罢。可换作是我，想来也会这般决意去做。”
“是这毒厉害还是我的命硬，不妨碰上一碰，我赌这天站我这头。”
指尖长针泛着冷青色的光，尹昭目光落在上面，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不算响亮，却让苏蕴脊背微微发寒。他目不能视，看不见眼前人的形貌，却从黑暗中窥见了对方长在身体里的傲骨，任万难磋磨，不低头，不折腰，教人又敬又畏。
苏蕴心头微动，忽然想起自家庄主。这一瞬只隐隐觉得，这二人骨血里那股不折的劲，简直是难分彼此，不相上下。
一念及裴奕，苏蕴心中不由发酸，只暗自替他揪着心，万一尹家这二位公子真出了事，裴奕再受打击，身上的旧伤怕是又要压不住……
苏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此事可要我瞒着庄主？”
尹昭脸上笑意敛去，神色一正：“不必隐瞒，我会亲口告诉他。”
苏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也好。”
尹昭将随身带来的纸卷平整铺在案几之上，纸上绘满周身经脉与各处穴位，朱笔圈点之处，正是引毒针要落的点位——颈部风池、大椎，肩背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腰腹肾俞、气海、关元，四肢曲池、血海、足三里，整整十二处。
他本无需再看，只恐行针凶险，心神失守，以致记忆失序，便将图纸带在身侧，以备不时之需。此时有苏蕴在侧，行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引毒需依次刺入十二处穴位，到时毒性侵体，我若无力下针，还请先生助我。”
尹昭将十二处穴位依序向苏蕴说明，紧接着眼也不抬就将一根长针刺入风池。
毒始入脉，只如小舟离岸，轻飘飘荡于水面。待十针下完，静水已成惊涛骇浪，直欲将人拆剥入腹。
兰烬落，夜深人静。暖阁之内，只能听见一息极微弱的喘声。不过很快，连那点声响也听不见了。
铮——
一声短促脆响，苏蕴额上冷汗顺着脸庞滴落下来，意识到是长针落地，忙开口问道：“尹公子？”
无人回应。
苏蕴又惊又急，手上却冷静无比地摸到案上针匣，正要取针，却被另一只更加冰冷的手按住。
“这点难，看来还不必劳动先生。”
尹昭的声音颤抖着，虚弱得似乎要连气一块断绝在那，可他还是从苏蕴手中挣来长针，送入穴中。
当第十一针刺破肌肤时，尹昭眼前倏然一黑，莫名的他并未感觉到恐惧，反而有些兴奋起来，脑海里那些推演的步骤重新活了过来，在那滔天浪中拼凑成形，架起了一座连接有无的桥梁。
此时此刻，他已有了十成的把握，一鼓作气飞针入穴。
在这之后，室内彻底没了动静。
起起落落，苏蕴一颗心不断被提到嗓子眼。以往他行医救人，不管轻重吉凶，好歹都掌握在自己手上。而今要他袖手在旁，真觉一刻比一岁还长。
只是这回他并未出声，或许是因为尹昭的那句“我赌这天站我这头”，他愿意相信，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庇佑，他面前的这个人定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尹暄身上的毒比尹昭预想的还要厉害，他短暂地昏迷了片刻，醒来第一念便是去探尹暄的脉象，察到毒性已被压制下去，这才长出了口气，虚软地靠在榻边。
苏蕴端来一碗补气血的汤药，扶着尹昭，让他慢慢喝了，又叹道：“你知道吗，方才实在是让人心惊，我发誓，这般滋味我此生再也不想尝了。”
温热的汤药入喉，似乎顺着血脉在身体里游走了一轮，尹昭眨了下眼，发觉身前的事物瞬间清晰了不少，忍不住夸道：“好药，苏先生真乃神医。”
苏蕴脸上浮现一抹苦笑，“神医算不上，不曾害死人便已谢天谢地了。”
尹昭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挑起一侧眉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苏神医可知我二哥最擅长是什么？”
苏蕴怔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尹昭脸上笑意愈盛，连眉梢都带着引以为傲的光彩，“我二哥最擅长神机造物，哪怕凡材劣质，经他之手，也能尽成奇珍。等他身体好了，就让他给先生造一双眼睛，好让先生亲眼一睹这天地，看看这大好河山。”
一席话入耳，苏蕴胸腔之中忽地燃起一团热火，将他身上原以为凉透的血重新热得流动沸腾起来。
上天夺去了他的眼睛，让他不见光明。他恨过、抗争过，最后无可奈何地妥协。可面对内心最深的渴望，谁又能放手，任由机会流走，哪怕这个机会渺茫，甚至不切实际。
苏蕴嘴角几番微动，终是缓缓开口：“尹三公子有心了，苏蕴感激不尽。我这眼……瞎惯了，成与不成，都不打紧，唯愿二位公子平安无事，这便够了。”
“苏先生，我信善有善报，我和二哥会好的，你的眼，也会好的。” 尹昭说完，作势要起身，苏蕴来扶，尹昭只摆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先生也早点休息。”
封闭的门开了一角，尹昭来去悄悄。此时更深夜静，沿路慢慢走，看到来时零落的灯火都已熄了，尹昭抬手裹了裹身上的外袍，心想：太冷了。
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裴奕，想起他怀抱的温暖，想他身上的味道。
他在哪呢？他回来了吗？
想到这些，尹昭加快了脚步，几乎要小跑起来。
一路疾行而回，却只见——院子仍是那个院子，屋子也仍是那个屋子，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唯一多了的，是他断续的喘气声。
尹昭拖着步子，将自己往床上一扔，裹紧了被子，打算一睡了之。谁知，裴奕的身影仍在眼前。他心里总是放心不下，辗转了几回，起身摸出贴身收的三枚铜钱，算了一卦，确定裴奕此去无劫无险，这才安心睡了。
正如苏蕴所言，毒性总在夜间发作，尹昭身上各处都疼了起来，不同过去病痛带来的折磨，这痛锐利异常，像有人专拿了把锤，将尖刀往骨头深处里敲。
对尹昭而言，算不上难以忍受，却也扰得他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半睡半醒间，他似乎看到裴奕回来了，身上仍旧带着好闻的木香，只不过在这其中，好像还夹杂了一缕极细极微的血腥气味。
是错觉吗？尹昭下意识皱起眉，只是眉峰刚抬起来，就被人轻轻抚平了。那人拿手背探了下他的额头，又顺着肩线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掖到他下巴底下。
也许是这人身上的气息太让人安心，尹昭更深地睡了过去，陷入沉眠，难得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尹昭舒展了一下筋骨，慢悠悠地撑着床沿坐起，半睁着眼打哈欠，朦朦胧胧看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饭菜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他揉了揉眉心，起身打算洗漱，却在路过案旁时，余光无由地多扫了一眼。
只见一张纸条规规矩矩地被压在红木承盘下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