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见喜悲天上人间 存心以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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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棠山庄建于一座无名山上。
山色本无奇，自山庄建成，收容了诸多无家可归的漂泊客，这才渐渐多了一些别处没有的人间烟火气。
马车行至离山门近百米处，便听瞭望楼上吹起一声清越哨响，紧接着无数人影闻声而出，彩衣簇拥成片，争先恐后地奔迎过来。
上至耄耋，下至垂髫，个个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尹昭倚坐窗旁，自窗缝一线看去，见老少相携，男女相伴，其乐融融，心道：仙山飘缈又如何，此处才是真人间。
灵驹通晓人意，缓步停驻。人们早备好它最爱的鲜草，伸手相喂。
“别怕，跟着我。”裴奕冲尹昭眨了下眼，先一步跳下车，反手撑着车帘，等他下来。
尹昭正了正衣冠，一步迈下，足尖方一落地，便被热情的人潮淹没了。
“快看，快看！”
“好俊俏的郎君。”
“不对不对，瞧这姿容，应当说‘好一位贵气公子’才是。”
姑娘们嬉笑着挽着胳膊，踮起脚，目光攒着劲儿越过前头少年们的肩头，齐齐落在尹昭身上。
银铃般的笑响伴着赞语丁零当啷砸在尹昭心头，像小爪子在挠，浅浅的有些微痒。
他微微侧头，不动声色朝她们望了一眼，随即衣袖轻抖，数十只纸蝶乘风飞出，在半空中织出一片蝶影，款款旋绕在她们身侧。
纸蝶列队成行，时聚时散，忽而攒作繁花盛放，忽而化作蹬腿小兔……千姿百态，花样迭出，姑娘们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迈开小腿嗒嗒嗒地往跟前凑，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站着，连指尖都不敢抬，怕坏了那份美好。
尹昭抬指凌天一勾，将几只纸蝶召回身前，指尖流转微光，一一烙下口令，让纸蝶得以听令而动，然后半蹲下身，将这些纸蝶分到孩子们手中。
尹昭嘴角一勾：“拿好。万物皆有灵，你们好好待它们，它们便会认主相随，要是照顾不周，可是会悄悄飞走的。”
孩子们小心翼翼，双手捧住纸蝶，眼睛亮晶晶的，一人一句软乎乎地喊道：“谢谢哥哥。”
“乖。”尹昭摸了摸他们的头，逐字逐句教会他们口令，最后补充道：“这些蝶儿还未上色，你们依自己喜好，怎么开心怎么画就好。”
孩子们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再三道了谢，才高高兴兴地散开，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嘴上念着口诀，自顾自玩开了。
分明才闲谈片刻，可当尹昭撑着腰起身时，眼前仍是黑了一下，未及稳住身形，一只胳膊就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除了裴奕，还能有谁。
尹昭顺势往他身上一靠，嘴角自然而然一弯。
裴奕身旁围了一众少年，个个身上都携了兵器，或执刀枪，或执弓鞭——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他们像是练武练到一半，闻哨赶来，头脸浮着一层汗。有些耐不住热的，将衣衫褪至腰间缠紧，赤着胳膊，露出精悍的肩背腰身。
与那些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们身上更带了一种野性，更具有力量感，是暴雨冲刷过的石，也是山间无拘无束的风。
他们称呼裴奕不称庄主，反倒一口一个裴大哥叫着，听起来亲近又随性。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不觉已到山门。
山门大开，一名素衣男子轻摇羽扇，缓步走了出来。
一见来人，裴奕火气便上来了：“谢——三——省！”
素衣男子似乎料到他要说什么，慢悠悠解释道：“拦了，没拦住。”
“再说了，你不也乐在其中吗？”素衣男子不以为然，挥扇点了几个少年，“大不了罚他们抄十遍《明物经》，叫他们长长记性。”
此话一出，少年们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暗叹着了先生的道。一个个手忙脚乱，说还有事未做，一下便作鸟兽散了。
素衣男子走上前，对着尹昭拱手一揖：“不才谢思齐，字三省，幸会足下。”
尹昭拱手还礼：“在下尹昭，字月……”
剩下一个恒字还未道出，裴奕搂他脖子的那只手倏然一紧，侧头贴在他耳边道：“先去见你二哥。”
谢思齐见状，识趣地让出一条道，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终究没再多言。
庄内开阔，一进门便见居中而立的青灰影壁，壁上雕饰朴素，上刻十六字：
存心以仁，养气以浩；立身以正，行事以义。
此十六字乃靖棠山庄门训，刻于此处，冀所见者以此自勉，修心正身。
三人穿过回廊，来到深处一方清幽小院。
池畔立着几株银杏，横斜的枝桠攀上翘角飞檐，凉风轻扫，簌簌落了一地碎金。池面如镜，倒映着树影楼台，偶有游鱼摆尾，只搅得叶片微微晃荡浮沉，须臾又归了沉静。
几人踏过石桥，直入楼内。
推门进最里头那间暖阁时，尹昭的脚步猛然一顿。
只见榻上之人从头到脚缠满伤布，身躯薄得似被削去大半，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纵使陷入昏迷，他的眉头依旧紧紧皱起，显然仍在承受着剧大的痛苦。
这……怎么会是尹暄呢？
尹昭闭上眼，心头沉甸甸的。良久，他才从汹涌的悲愤中抽离，紧了紧拳，快步走向榻边。
医者方给伤者喂完汤药，用手帕擦净他嘴角残留的药汁，再将瓷碗往旁侧案上稳稳一搁，转而告知众人伤者近况。
那医者看着不过十五六的模样，双目蒙了一层眼纱，不见光华。神情始终平和安然。
“外伤无碍，毒势暂压。倘若一月之内仍寻不到解法，便真回天乏术了。”
裴奕：“无患谷仍无消息？”
谢思齐：“他们近来内部生了乱子，眼下自顾不暇，只一味推脱，说要等风波平息后再说。”
裴奕眼神一厉，“坐等无用。他们不来，那我便亲自走一趟，便是强请，也得把人带来。”
“我也去。”尹昭跪坐在榻边，一只手紧握着榻上人的手，一只手把着脉象，头也不回地开口。
探完一轮脉象，他心底已然有了底。
修为抵达一定境界，真气过盛，便会自行外涌，聚在此处反倒不利于伤者安养。尹昭谢过医者，随即同裴、谢二人一道离去。
他们前脚才迈出门槛，后脚一只白色信鸟便迎面扑来，它的腿上用红绳缚着一卷纸条。裴奕伸手解下纸条，那白鸟儿振翅冲天，顷刻间便消失在辽阔云天里。
纸上寥寥数语，裴奕扫过一眼，便指节微收，将纸条攥入掌心，转头对谢思齐道：“我要出门一趟，月恒就交由你照看了。”
谢思齐有些欲言又止，张了半天嘴才道：“那是自然。”
裴奕来去如风，无半点拖沓，唇间清啸一声，灵驹便踏风而至，他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尹昭，指尖微动，似是手痒想在他脸上捏一把，最终却只是悬在半空，旋即一夹马腹，单骑绝尘而去。
“随我来。”谢思齐侧首示意，话音刚落，素色的袖管就动了动，顶出个圆溜溜的白色毛鼠，他从暗袋摸出半块硬米饼，递到它跟前，见小家伙抱着吭哧吭哧啃得欢，指尖蹭了蹭它后颈，这才冲尹昭一掀眼皮，笑道：“可乖了，不咬人。”
有些人生来便对这些毛茸茸的小生灵毫无招架之力，尹昭也不例外，光是看着，他便觉心都要化了。
谢思齐在前引路，将尹昭带至一处雅静小院。
院内无花，唯有修竹临风。阶前扫得干净，不见杂物，无亭台假山，只在廊下摆一张石桌、两方石凳，供闲坐。
空气中淡淡散着一股木香，尹昭闻来便觉十分熟悉——是裴奕身上独有的味道。
青石板路直铺至屋檐下，主屋旁挨着一间偏室，中间只开了一扇小门隔着。
谢思齐执扇的手一指，“这里便是清越的住处，你住这儿正好，离得近，也省得他放心不下。”
“也好。”尹昭点点头，半点不见外，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后背往床头一靠，跟回自己家似的，“谢兄可还有事？”
“用餐可随大伙同去膳堂，若不愿走动，也会有人将餐食送来。若需沐浴，院后便有温泉。若有事要寻我，我就住在西侧第三间，不在的话，便往学堂就是。”
谢思齐说完，朝尹昭怀里的白色毛鼠递了个眼神，白色毛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尹昭，依依不舍地跳下床，一呲溜钻回谢思齐袖里。
谢思齐揣着鼠，摇着扇儿，鬼一样的飘走了。
人都走了，屋里空落落的，尹昭耳边时有院外传来的欢声笑语，他叠好手帕送到嘴边，喉头一热呕出一汪血来。
他躺下，竭力地控制呼吸，直到胸口起伏如常，才闭上眼让自己睡了一会儿。醒时，日头依旧，他急起身从乾坤袋里摸出笔墨纸砚，伏在案上匆匆涂写。
不知写废了多少白纸，堆在手边有一节手指高了。晚间，如谢思齐所言，来了一个少年给他送饭，他边吃边写，一时不注意险些把废纸都挟去吃了。
吃完，裴奕还未回来。
尹昭凝着案头通明的油灯，神思一滞，再落不下笔，干脆搁笔起身，往后院温泉浸了半刻。
待回屋再握笔时，先前想不通的关节豁然就通了，尹昭下笔如飞，一气呵成，终落下最后一笔。
成了。
尹昭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确认全无疏漏，将纸一卷，疾步朝暖阁而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