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闲游庄洗手作羹 “哥，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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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裴奕回来了，没错。
尹昭轻挪开承盘，取了纸条，还没仔细看，心里又咕叨了一句：总不能是谢三省留的吧。
他撇撇嘴，将纸条展开看了，上面写了三句话：尚有事务待理。晚归一同用膳。无趣，可唤谢三省伴你游庄。
尹昭将这三件事在头脑里挨个过了一遍，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下，将纸条往乾坤袋一收，洗漱完用了满满一碗热饭，才袖摆一扬，不急不慢地往学堂找谢思齐去。
学堂位于山庄东南角，一院海棠环抱。尹昭行至门口时，檐下悬铃被人拉响，发出泠泠一串脆声。雕花窗内，一阵纸张轻翻的沙沙声，少年少女们笑声悠扬，一个个随花瓣似的飞了出来，见到尹昭时，连声问好。
“尹公子好。”
少年们一派无拘无束、不卑不亢的模样，行完礼打打闹闹跑远了。少女们有的温婉大方，有的英气飒爽，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向尹昭问好后，接着聊近来听说的趣事。
他们年纪尚轻，可身上都有股掩不住的仁善侠义之气。尹昭浅笑着点头回礼，心底再次感慨，在这里，他们都被教得很好，活得很好。
谁又能看得出来，他们曾是被天地遗忘，无家可归之人呢？
等谢思齐慢吞吞从学堂出来时，院内已然一空。白色毛鼠比它的主人更早认出来人，嗖地一下蹿出袖口，兴高采烈地蹦跶到尹昭怀里，拿头不住往里蹭。
谢思齐无奈摇头，踱着四方步走到尹昭身边，摇着扇懒懒开口道：“清越事先交代过了，尹公子，这边请。”
靖棠山庄本就地广，真要一处处细瞧，一天也走不完。离了学堂，谢思齐先引尹昭往就近的栖生苑去了。
栖生苑是庄内专门收治伤兽的地方。苑内草场广袤无垠，仅以疏篱作栏，百兽任行，飞鸟翱翔，全无樊笼拘系，尽得悠然。
置身其中，就如清风在抱，连呼吸都舒畅了不少。尹昭一进来，鸟兽便纷纷凑到他身前，温顺地蹭他的衣摆。
谢思齐笑得像只狐狸：“有言道，草木生灵偏爱心性澄净纯粹之人，如此看来，尹公子便是那样的人。”
“不敢当。”尹昭想了想，自觉心有私欲，称不上澄净纯粹，故道：“不论草木生灵，亦是身边人，以真心待之，或可换之真心。它们与我亲近，大抵是知我并无加害之心罢了。”
谢思齐颔首轻笑道：“公子所言有理。”
他们绕着草场走了一会，谢思齐一面走，一面给尹昭介绍这些伤兽的来历。有一部分伤未好全，蜷缩在角落，眼睛泪兮兮的，看着怪教人心疼，尹昭就蹲下来，施术替它们缓了些疼痛。
“它们没有名字。”
“它们来自山川湖海，也终归山川湖海。”
“有些不愿走的，留下来，成了我们的亲人，朋友。”
谢思齐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尹昭把这话听到心里，久久难以平静，偏过头问谢思齐：“谢兄，你可知这里面，哪些是裴兄救下的？”
谢思齐眼尾一弯，眯作细线，似从尹昭神情中品出几分别样心思，咂着嘴笑道：“那可就多了，等往后他闲了，让他慢慢说与你听。”
尹昭没接话，只淡淡一笑。
二人离开草场，谢思齐又带着尹昭沿路逛了琴榭、书楼、演武场、菜园，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引他往膳堂用午饭。
膳堂里有八张大桌，他们进门时几已坐满，一见来人，每桌都有人笑着起身，热热闹闹招手唤他们过去吃。
“什么，你绣这荷包是要送给庄主？！你来得晚不知道，庄主早说了，此生不会娶妻。”
“此一时彼一时，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你前头那么多不死心的，什么东西送过去不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听姐姐一句劝，趁早消了这个念头罢！要我看呐，咱们庄主恐怕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倘若你是个男人，指不定还有几分机会呢……”
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两位姑娘，她们低着头，拿手掩着嘴，说话声小极了，哪怕有人就坐她们身边，也无法从这铜墙铁壁中听到半个字。
只怪尹昭耳力极佳，不光听见了，并且是一字不漏，清清楚楚。他心知这样不对，可有关裴奕的事，他一点也舍不得放过。
“啊？你是说庄主喜欢男人？”手里攥着荷包的姑娘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问道。
这也是尹昭想问的。
“这些年来，除了十岁以下的女娃娃，哪还有女子能近得了他身？就连说话，隔得最少也有三尺！可对那些男人，不管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是文弱体轻的公子，全无这样的规矩，尤其对那尹二公子十分上心，人一句话的事，咱家庄主便出生入死，把尹三公子带回来了。再不然，就是谢副庄主，别看他俩嘴上常不对付，实际一人出事，另一个比谁都急。”
二哥？谢思齐？
尹昭听得心里五味杂陈，酸味顺着脏腑一点一点溢了出来。
谢思齐和人寒暄了几句，正要招呼尹昭到其中一桌坐下，扭头一看，却见尹昭直瞪着自己，眼底泛着血丝，一副要吃人的架势，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无论庄主喜欢女人也好，男人也罢，只愿他幸福、喜乐，长命百岁。”荷包姑娘背向众人，悄悄抹了把泪。
听这话的意思，像是知难而退了。
尹昭心里却想，不管裴奕喜欢谁，他都要把裴奕据为己有。
裴奕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想要的，从来不会让与旁人。
谢思齐挠了两下脸，最终羽扇一挥，派出白色毛鼠。白色毛鼠仰起小脑袋瓜，看到尹昭脸色不好，半天不敢上前，被谢思齐好一顿威逼利诱，才过去拿头拱了拱尹昭小腿。
尹昭随它，走到谢思齐身旁的位置，坐下吃饭。他不开口，谢思齐也不敢贸然搭话，二人一同用过饭后，谢思齐忙道午后还有课，先行一步，逃了。
逛了一上午，尹昭身有些乏了，自行回屋小睡了一会儿，补足精神起身打坐，将《太和长生卷》的内容自脑中过了几遍，直至日暮西山，身上披了一层浓烈的橘红，这才下床往屋外走去。
天已薄暮，无声地给万物镀了一层温柔的光影。老者于荫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姑娘们收下晒暖的衣被，少年少女言笑晏晏散学归家……尹昭边行边赏，走得不快，踩着最后一点余晖，踏入膳堂后的厨房。
外边天凉气清，厨房里却是烟火百味，刀切案板咄咄咄地响，菜入油锅呲啦一声，柴火燃烧噼里啪啦和声在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无人注意到厨房里何时多出一人。
不久，一位姑娘剥完手里的蒜，抬头看到本不该出现在这，如仙似的人物，白净的脸上微微一红，垂下眼视线追随他的影子，羞涩道：“尹公子，您怎么来了？”
“这些日子，感谢庄内诸位对我二哥的照顾。我来此想做几道菜，答谢诸位。”
其他几人闻言，手里的动作都停了，齐刷刷看了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尹昭也不多作解释，挽袖洗了手，加入其中忙活起来。他从未亲手做过菜，回忆时最先浮现的是娘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他有样学样，仿佛身后有人伸出一双手，托着他的手教他该如何去做。
虽然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炒菜，他也花了比别人做大菜还多的功夫，笨拙地、有条不紊地试着去做，不时转头问身边人，这么做对不对——所有人都被他这副诚心诚意的模样打动了，心想就算难吃得像中毒，也要尝一尝不负他这一番好意。
天色徐徐向暗，凉意如水漫了进来。厨房和演武场离得很近，从灶窗望出去，可见还有几个少年勤勉不懈，在灯火下练着兵器。
忽然，他们手中一顿，个个眼睛亮得发烫，连跑带跳扑过去，将那个朝他们走来的人影团团围住。
“裴大哥！”
少年们你一句我一句喊得响亮，欢乐似要将夜空点燃。
裴奕微俯下身，环住左右两个的肩膀，笑道：“近来练功可有不解之处？说来听听。”
“我先来，我先来！”
身量最矮的那位少年先一步跃出，做了个起手式，随即亮出手中软剑。软剑旋舞如银蛇在野，寒光照叶，几招下来引得掌声叫好声无数。裴奕以身入招，步法灵捷，几度预判他出招轨迹，二指一收，精准夹住剑尖。
“剑法练得不错，只是应变稍逊，一受牵制便自乱了阵脚。可多与兄弟们切磋，积累对战经验，久了自能从容应对。”
其后，裴奕又跟余下的少年依次过招。他的身法力量已堪当世顶峰，刻意压制以便让对方看清自己的动作，然而在旁人看来，还是跟欺负小孩似的。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就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天资决定上限，勤奋决定下限。然天赋极佳，不勤者亦有碌碌无为之辈。无天赋加身，勤者亦有飞龙在天之机。这些少年们根骨无奇，资质平凡，但他们不缺毅力和勤奋，以勤补拙，来日之天下，定有他们一席立足之地。
箭镞飞银光，裴奕的每个动作都是那么潇洒飘逸，尹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柴禾渐熄，众人简单收拾下厨房，将菜分盘端去膳堂。
尹昭静立窗前，看到有人跑去喊裴奕他们吃饭，看到他的身影没入夜色中，彻底不见了，才回过神。
先前那位剥蒜的姑娘站在他身后几步外的位置，拧着袖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开口，生怕出声打扰到他。直等他回头，才轻声细语地说道：“公子，膳堂菜差不多上齐了，快过去用膳吧。”
尹昭默默地点点头。
裴奕早已入席，右侧特地留了个空位，就等尹昭过来。
尹昭见他时眼里像盛满了星星，可见到他身旁的谢思齐，那些星光瞬间就黯淡无迹。
裴奕不明所以，拿胳膊撞了下谢思齐，眼神中带着质询的意味，“你惹他生气了？”
谢思齐一脸冤枉，拿袖子挡了半边脸，避开这二人一个比一个凶残的视线，艰难吐出两个字：“哪敢！”
好在这两人一见面，就自发形成一层外人难以破坏的结界，仿佛全天下就只剩下对方一人似的，至少还给谢思齐留了点喘息的余地。
裴奕一把握住尹昭的手腕，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方才听他们说，今日有道菜是你做的，我可要好好尝尝。”
尹昭心里的酸气还冒着呢，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只会做那一道，手生，倒也尚能下咽。”
在一桌鲜鱼香肉之中，尹昭做的那道清炒时蔬显得很不起眼。裴奕筷子一伸，直奔那道菜而去。
尹昭心里一紧，视线从他的脸盯到喉结，直到那喉结滚了一下——裴奕偏过头，冲他弯了弯眼，“你做的，很合我胃口。”
同席的其他人听了裴奕这话，纷纷动了筷子——毕竟庄主向来不挑吃的，也很少说饭菜好吃，能得到他的肯定，自然是真的好。
这盘菜炒恰到火候，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生，入口清鲜爽口，竟教不少人想起幼时吃过的家常滋味。
“太好吃了！”
“这真是头回下厨？”
“哪有人头回下厨就这么准的火候啊，太不可思议了。”
真有那么好吃？谢思齐本想能避就避，却被众人勾得好奇心大发，偷瞄了身侧那二位祖宗一眼，找准时机一筷子抢了就吃，原不抱太大希望，不过吃进嘴里，眼里莫名就冒了泪花。
“月恒，你……你是神仙吗？”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尹昭，视夹在中间的裴奕为无物。
裴奕咬了咬后牙，倾身挡住他的目光，“谢三省！你够了！”
谢思齐悻悻然收回眼，心里却异常活络，脑子盘算着，巴不得他家庄主早日把尹昭拐回来，谁知，他苦大锅饭久矣！
“这是以前我娘在家常做的，我只跟着看过。大家要是觉得好吃，以后有机会我再做。”
尹昭环视了一圈，看着人们脸上的笑容，也微微笑了一下。这笑不是全然甜，还附着极淡极淡的苦，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家规束缚，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真好。
他本就毫不意外自己会爱上这里，偏偏这里还有他喜欢了很久的人，所以他爱得更快、更深了。
饭毕，裴奕同尹昭沿廊慢慢走回住处。
待身后人声渐远，左右只剩他们二人，尹昭终是沉不住气，把手向后一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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