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病沉沉轻抚旧痕 “心有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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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四下张望，见裴奕正与楚攸聊着，一时半会过不来，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卷边的书来。
“……”尹昭木然地站在原地，一瞧这偷偷摸摸的架势，便知白屿拿来的大概不是什么正经书。
外间封皮是特意换过的，面上书着‘澄心录’三个大字，翻开之后，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尹昭随手翻了几页，始终一脸正色，如研读晦涩古经一般。白屿见状，心想莫不是自己拿错了？探头去看，确没拿错。
也许是心思单纯，什么也不知道。
白屿这个念头一冒，很快便被那‘无知’少年推了个人仰马翻，只听尹昭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本我有了。”
“啊？”白屿一时转不过弯，直把这句话搅碎咽了才品出味来，“原、原来是同道中人。”
尹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要是喜欢，我那还有几本别的，改日带与你瞧瞧。”
“那敢情好。”白屿笑嘻嘻地接口，捻着书页向后翻了几页，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一页，屈指点了点，“此乃典藏本，存世不过十册，你是不知，外头流通本删得几乎就剩个骨架了，真正的精华全在这儿呢。”
尹昭顺着那根点在纸上的手指，浅浅一瞥，随即挪开了眼。
云雨缠绵、枕畔风流——送这书来，其心昭然若揭。便是寻常男男女女也就罢了，偏还有兽类，若非尹昭闭门四载，群书不忌，换旁人撞见，难保不失分寸。
“你倒会寻些稀奇册子来消遣。”尹昭合上书页，手腕一翻，飞速将其收进乾坤袋里，偏过头，轻懒地睨了白屿一眼，“以后再谢，后会有期。”
说着，不等白屿反应，那道清逸身姿已随风飞远，一闪没入车中。
车架等候许久，拉车的仍是那匹乌黑踏雪的灵驹。这边车帘一落，前边立刻扬蹄动身，绝尘而去。
裴奕早在一侧倚着，双手抱在胸前，伸出的两条长腿悠然地交叠，一副似眠未眠的模样。
尹昭匆匆看了一眼，悄悄地在他对面坐下。不知怎的，一坐定，方才书中的那些画面再度翻涌上来，一幕幕在尹昭脑海里愈演愈烈，竟是没完了。
那能怎么办呢？尹昭怪天怪地，怪白屿，连自己都骂了，愣是没怪这偷心盗贼。两眼一闭，咬咬牙在心里默念起澄心诀，清心，寡欲。
“白屿那不正经的，给了你什么？”
裴奕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如同惊雷乍响，尹昭只觉后脑勺一阵发麻，胸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经此一激，越发炽热难抑。
尹昭微睁开眼，咬了下唇：“没什么，杂书……罢了。”
说话间，他开始觉得视线有一点模糊，浑身又沉又累，筋骨碎裂一样疼，已难以为继。
人有七情，情极伤内。有人过喜而成疯，有人过怒而气绝，有人过忧而神伤，有人过悲而白发……极致的爱恨忧惧，决堤似地倾泻而出，冲垮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晃了晃肩，拼着最后那点还听使唤的知觉，指尖蹭过裴奕垂在身侧的衣摆，“好累，借我靠一靠，好不好？”
几乎同一瞬，他被人裹着带入了怀里。浅香与暖意围绕，让人忍不住就要安心睡去。
“月恒！”裴奕眉头紧皱，抬手摸了摸尹昭的脸，“那三张符是用来护他们性命的，是不是？”
“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裴庄主。”尹昭剧烈咳了一声，身体蜷得越发厉害，声音颤抖着道：“我这么做，不为他们，是为我自己。”
拘魂护灵，本是逆天而行，凡施术者，损耗极巨。尹昭连作三符，还能有气说话，端的是恃强妄为。
“你呀。”裴奕叹了口气，用力掐了掐眉心，“烧得这样厉害，可知多让人忧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运转真气，身周凝起一层近乎无形的薄冰，只望能让怀中人好受几分。
怀中人不知听未听见，脑袋微微动了动，呼吸轻的像是睡着了一般。白璧无瑕的肌肤烫得灼人，火烧云似地烧了一片，燥红顺着脖颈漫入襟口，薄衣之下热浪迭涌，直要将人连皮带骨焚透。
几缕散落的墨发虚贴在裴奕颈侧，若有若无地带起一阵酥痒。他揽在尹昭肩头的手松了松，轻轻将人鬓边湿发拢到耳后。
人生在世，聚散无常，不管是人是物，总是见一面少一面。
裴奕黯然垂眸，贪恋地看了尹昭一眼，臂膀不由自主地收紧，将人更深地带入自己怀里。
“履霜，改道玄都。”
灵驹闻令，嘶鸣以应，折身径往玄都。
尹昭整个人迷迷糊糊，游走在昏迷边缘，听到“玄都”二字，耳尖微颤。
等等，玄都——虽相去不远，但一来一往，路上必定要耽搁不少时日。尹昭头痛欲裂，挣动着便要起身，却被裴奕一掌牢牢按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听话，不许逞强。”
话音温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力量。
尹昭愣了一下，微微偏头往裴奕胸口埋了埋，过了一小会儿才哑着嗓子低声道：“去玄都无用……用针吃药都不管用。”
要是管用的话，又何至于借朱华续辰来吊他的命。
尹昭心里悲愤交加，一口血呕在喉间，又被他强咽回去。
“……”裴奕面色一沉，吹了声长哨，车厢在颠簸中停了下来。
声响潮水般地褪去，车厢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尹昭只听到贴近耳侧的那颗心脏骤然沉寂，隔了许久才缓缓复动。
“我是说，久病成医。”尹昭抬起头，艰难地弯了弯嘴角，“那些医者未必比我更懂这副身子。”
裴奕无言地盯着他，一双绿眸深不见底，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纳入眼里。
“小病小痛，睡一觉就好了。”尹昭眨着自己那双真诚、蒙着一层水雾的漂亮眼睛，费了点力搂住裴奕的腰身，毫不顾忌地往人怀里又蹭又贴，嘴上认真解释道：“降降温，好得快。”
见到这副又赖又娇的模样，裴奕无奈之余几欲想笑，缓缓吁出一口气：“知道了。”随即扬声示意履霜，回靖棠山庄。
连绵高烧缠得尹昭无法脱身，却终究奈何他不得。两人互相依偎，沉沉睡了一夜。及至天明，烧已十去七八，尹昭一身汗淋淋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虚脱、无力。
最狼狈的样子总叫裴奕见了，连尹昭自己都嫌这模样见而生厌，可裴奕竟全不嫌弃。
裴奕见他醒了，掌腹贴着他汗湿的脊背，慢慢捋了两下，“再睡会儿吧。”
尹昭听话地闭了眼，可惜毫无睡意，再睁眼时，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指尖无意识牵着裴奕的衣角，小声道：“哥，我想家了。”
他想家，仅仅是想罢了。
他的家在覆苍山。
春日花开遍野，夏时鸟叫蝉鸣，秋来霜染丹枫，冬至雪覆苍山。
那有一间清荷小筑，莲池里种满了永生的白羽清芬，风动时，花影轻摇，像是身穿白衣的精灵挥袖起舞。
父亲坐在青石上，十指灵巧翻飞，或削或雕，做些小玩意不重样地给他们仨玩。母亲守在一旁，笑着将成品背手一藏，故意出题考验，要他们答对了才可取走玩耍。
……
山色依旧，人影难寻。旧事蒙尘，遥不可及，那些过往点滴，再忆起时，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也许在更早以前，就同掌中流沙一样，悄然漏尽了。
如今家不成家，回不回去又有何两样？
尹昭鼻尖微酸，眼里空茫茫的。
“心有天地，何处不为家。”裴奕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捏着一缕发尾，逗趣似地往尹昭脸上扫了扫，“行啦。多思多虑，亦犹伤身。睡不着便起来收拾收拾，随我回去，瞧瞧我的天地。”
心有天地，何处不为家。
尹昭微微动了动嘴唇，没出声，只在心里把话过了一回。直到一抹温软的湿意擦过脸颊，他飘远的思绪才顺着那点凉意，慢慢落回身上。
裴奕常年在外奔走，归期不定。车中早已按长行所需，规制妥当。炉中水烧得微热，他取过手巾沾湿，绞到半干，一点一点给尹昭擦脸擦身。
往日尹昭病重时，身旁自有随侍细心照料，擦脸擦身这类事，他早已习以为常。可当裴奕近身为他擦脸时，他下意识连呼吸都屏住了，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不光心跳得厉害，连神思也跟着乱作一团。
待擦完脸，裴奕伸手解了他衣衫，当软巾轻轻地擦过胸口时，尹昭身体瞬间一僵，下意识去推裴奕的肩膀，可偏生身子酥麻麻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最后只得软绵绵地任人宰割。
从胸口到手臂，数十道伤口，皆是被人刻意用利器割开，细长而平整。其中一部分被岁月磨去了血色，淡成了银白。还有一些刚结痂脱落，留下一线淡粉。
这些年来，裴奕四方游历，足迹踏遍万水千山，各地流传的奇术、违逆天道的禁术，他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便是尹昭只字未提，他大概也能猜到这些伤痕是续命禁术所致。
这些旧疤早已不复疼痛，可擦拭时，裴奕还是收了力道，动作轻之又轻。
汗水浸透的湿衣换了下来，改为一袭冰蓝轻衫。潮热褪去，尹昭终于有力气撑着榻沿坐了起来。
裴奕脚不点地，重换了一条手巾，擦过尹昭的鬓角、发根，还有长发，又执木梳，一点点将纠缠的发丝梳直梳顺。待乌发服帖如缎，才挽作发髻，覆上网巾，插簪子以定。
一番打理完毕，又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初晓，风带着露水的味道流进窗来，尹昭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脱胎换骨似的，重新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撞上裴奕的目光，两人眼中都映着对方的笑影。
不远处山庄隐现，有人一直在那里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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