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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定乾坤沙盘落子 经年难忘, ...

  •   这世间修士大致两分,一则出身世家百族,盘踞沃土,血脉传承。各家子弟落地便享福泽,承先人世代积淀,丹药、典籍、法器、灵材皆有供给,修行大多一帆风顺,英才代出不绝。

      二则便是四海漂泊、无根无靠的散修,修行全凭机缘,功法东拼西凑、五花八门,终能修至大成者百不存一。

      乍看之下,世家子弟占尽天时地利,处处稳压散修一头。然则能从腥风苦旅里立身成名者,心性韧度与实战本事,远非温室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可比。

      《四海枢阵录》的执笔之人便是散修之一,隐去本名,只署北归客。此书名震天下,凡钻研阵法者,皆把此书当作立身要籍,修行之人近乎人手一册。

      尹昭曾有一本,至今应还摆在荒丘小屋床头。他早已通篇熟读,得空便取出参究推演。出逃那夜,困住一众长老子弟的阵法,便是依托原书阵法加以改良布设。

      这样一本奇书传世,总少不了好事者四处打探、穷究著者来历,然而搜罗到的线索寥寥,几经拼凑,便有人猜测,北归客是九霄凌天榜上位列第五的那位。

      九霄凌天榜十年一更,不看出身,仅凭实战输赢定名次。先是凭名望、传闻与过往战绩综合考量,草拟初榜。再以一载为期,有心争位者,无论在榜与否,皆可依规约战上榜之人,一旦得胜便可取而代之。

      就在初榜面世后的那一年里,榜上排名第七、第六之人相继约战第五,悉数落败。经此两役,第五之位就此坐实,再无人觊觎。

      倒霉催的,九霄凌天榜上排名第六第七的,正是尹氏族老中的两位——忘岁君与凝光客。那时凝光客大败后找忘岁君诉苦,忘岁君义字当头要给兄弟找回场子,到头来也被对方一顿收拾。永芳卿排名第四,与世无争,只应付那些找上门来的,从不去找他人麻烦。

      尽管北归客身份存疑,是不是排名第五那位还不好说,不过能落笔写出《四海枢阵录》,便足证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尹昭方才还压在胸口的那团沉甸甸的忧虑,一下子就化了大半。白屿也算有心,想给他来个借酒浇愁,一醉解千愁,酒碗咣当一下撞上尹昭手中的酒杯,嬉皮笑脸道:“别想了,来,好酒莫辜负。”

      尹家心法忌酒乱气,家规更是明令禁酒,院墙之内从无半分酒影,只有尹暄记吃不记打,因吃酒挨了好几次罚。尹昭常年生病,大半时日卧病休养,对酒仅有的印象,便是他二哥受罚哀嚎的模样,故对此“伤身”玩意,更加敬而远之。

      尹昭望着面前酒杯迟疑片刻,不想扫众人的兴,举杯浅笑道:“多谢诸位……”心里同时打定主意,待仰头饮酒时,运气凝酒成珠,顺势藏于袖内。

      然而身还未动,掌心却已空了,方才握着酒杯已然落在裴奕手里。

      “他身子弱,不宜饮酒,我代他喝。”裴奕仰颈喝尽,置杯于案,转手取过自己那杯,“愿明朝似今朝,相聚不相遥。”

      他举杯倾饮,动作行云落拓,自有一派潇洒风骨,真是好看得不行。

      尹昭喉间发干,下意识轻舔了下唇,浑身上下似埋了引线,被心火一烧,血液滚沸,目光凝在他身上良久,好半天才勉强逼着自己挪开视线。

      经年难忘,痴念日深。

      眨眼功夫,尹昭身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垂在身侧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来来回回收放了五六遍,到底压下了那点撞得胸腔发疼、不干不净的念想。

      裴奕手中酒杯未落,余光落在尹昭身上,心里一紧:怎么回事?是病了还是疼了?

      只见那张素净的脸上几无血色,一大半埋在阴影里——和当年一样。岁月仁慈且残忍,养开了少年的眉眼身段,炼了他一身不屈傲骨,却也冷眼看着那具单薄易碎的身躯,在病痛折磨中越发衰败。

      裴奕犹记那年初见,尹昭方才十二岁。只及他胸高的少年,脸像落了层薄雪,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尹氏一脉命薄,尹昭更是药罐子里的药罐子。难以想象,那副瘦得脱形的身子,竟是个无底洞——再多好药填进去,也不见起色,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一年到头,总是旧疾未愈,又添新疾。

      换作是谁,也很难高兴起来。

      十二岁的少年整日神色恹恹,从无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要好好活下去的劲儿。

      裴奕一看到那苍白憔悴的脸,打心底便觉得,这样不哭不闹的,还挺了不起。一面又想,这孩子生得这样一副好模样,终日不笑,未免可惜,便想着法地哄他一笑。

      后来每次上门,裴奕都会带着时兴的糖和糕点,还有特地搜罗来的稀奇玩意,谈天说地给尹昭解闷。

      虽说收效甚微,难见笑颜,可裴奕还是乐此不疲。只觉二人相处下来,已不似初时那般生分,这便足够。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病痛的威力。有一回,他在给尹昭讲名剑认主的故事,尹昭静静听着,一切安好,谁料转瞬便咳出一大口血来,身形前倾,伏倒在桌案之上。

      事后问过医者,才知是痛到了极致,忍到了极致,方被折磨至昏。

      或许是那段记忆太深,只要发现尹昭有那么一点风吹草动,裴奕便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生怕再有不测。

      他伸出手搭上尹昭的肩膀,暗中运起一丝真气探入体内,确认气血平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尹昭肩膀一沉,略微皱了皱眉,来不及细想,耳边就传来了裴奕语重心长的话语。

      “伤势未全,尚需调养,还是得多吃点。”

      见劝酒无望,白屿一脸失落,回身坐回原位,转头向曲晏埋怨道:“怪你,说什么美人好酒,我辛辛苦苦挖出来,平日都舍不得喝,结果人压根喝不了。这下可好,你说是不是该赔我?”

      始作俑者抿着嘴笑了一下,拍开沾在胳膊上的那只爪子:“我只说了美人,又不曾指名道姓,你敢说,清越算不得美人?”

      “是美人不假……”白屿悄悄看了裴奕一眼,隐约觉得右手又疼了起来——当初不知好歹,被裴奕生生捏碎骨头,足足养了一年才好,叹了口气补充道:“就是太过凶残,近不了身。”

      “行啦,算我骗你,给你赔不是。”曲晏笑着将白屿那只酒碗添满,托着碗让白屿就着自己的手一饮而尽。

      白屿受宠若惊,恨不得再被多骗几次,醉在这温柔乡里。

      尹昭在裴奕的注视下,又喝了两大碗鱼汤,吃完小半碗米饭。待席上酒食皆尽,裴奕起身辞行,尹昭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暂且留步。

      尹昭:“楚兄,可否借沙盘一观?”

      楚攸默然点头,五人移步至书房,直至深处,便可见长案正中,赫然摆着一巨制沙盘。

      细沙为地,格局分明。四面青山环抱,幽谷纵横,正北为葬雾崖,崖壁高深陡峭,崖下密林远布,林外排布六十四座石碑,左右一面是尸林,一面是险滩激流,再往南,便是他们当下所处之地,清芜仙境,关键地段皆用晶石、木片做了标注。

      尹昭视线快速扫过沙盘,顷刻便有成算。

      “单论布阵,我远不及楚兄,但论对他们的了解,再没人比我清楚。”尹昭从一旁七色石中拣出数枚,依次落指布下。

      “分其势,而后图之。这些长老、掌支、尹家子弟皆不足为惧,只需分头困住便可。至于那三位族老,还得烦楚兄费心,设法隔开。”

      “鸦青长发,发尾霜白的是忘岁君,他甚喜洁,不忍脏乱。听闻此地有种大鸟,粪便奇臭,沾上身便久洗不净,恶味数日不散。小白可驱此鸟,见机行事。”

      “是~”白屿被他这般谈吐风度勾的心魂摇曳,不分东西,一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尹昭未曾侧目,只接着说道:“眉心一颗红痣,鼻梁上架着目镜的是凝光客。他目力有瑕,受不得强光,可用晶片聚日光,刺激双目,逼他回去休养。”

      连听两计,裴奕神色微变,一言难尽地看了尹昭一眼,暗自摇头:真活脱脱是个兴风作浪的祸害。

      一边是菩萨心肠,一边是算计起人来,得心应手。裴奕非但不觉得不妥,反倒看他意气尽显、鲜活自在的样子,觉得万般可爱。

      “剩下那位,左手戴着连指银链的便是永芳卿。”尹昭说着,从乾坤袋内取出尹家独有的云纹纸,径自走向旁侧书案,蘸墨落笔,写完将纸卷入乌木筒,转手递给曲晏,“把这个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曲晏应了声好,接过乌木筒,顺手收入袖中。

      随后尹昭又取了三张空白符咒,执朱笔走龙蛇般画了数十笔,扫了一眼无误,对着纸面轻呵了口气,折成三角,依次递给三人。

      “贴身收好,危急时能派上用场。”

      尹昭年轻尚轻,又在病药中泡了十来年,眼见着一副憔悴不堪、谁见谁怜的模样。可当他认真起来,不论是骨子里渗出来自信,还是眼底高深莫测的神气,都俨如翻江之龙,教人不敢小觑。

      便是楚攸,此刻也是深信不疑,他神色复杂,将符贴身收好,就好像此物足以抵千招万敌似的。

      眼看诸事既定,转眼将别。曲晏三人坚持一路护送,直至边界,方才止步。

      临别,白屿唤住尹昭,神秘地眨了眨眼,引他到一旁无人处:“来,送你一样好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定乾坤沙盘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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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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