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非要为我殉情》花江夜轻寒

16、杯中酒舍命相陪 死生随他也

　　一见美人，白屿的老毛病又犯了。只是听声闻香，便叫他身子先酥了半边，再看那俊美的模样，更是心跳不止，口水狂泌，目眩神迷。

　　“未曾想白兄竟有这般见解，都道寻常难逢同路人。既如此，你我交个朋友，倒也不错。至于别的——还是免了。”尹昭微微笑着，目光柔和平静，“我已有心上人了。”

　　白屿来不及沉浸和心上人更近一步的狂喜，便被紧接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好在他抗打击能力极强，沮丧不过一瞬，便自己将自己哄好了。心底默念：只要不死，总有的是机会。

　　趁白屿分心之际，尹昭脚步轻快地朝裴奕走去，然而裴奕却跟没看见他似的，转向另一侧离开。

　　尹昭迟了一步，望着那道背影，愣了片晌，快步追了上去。

　　“怎么，心情不好？”尹昭抢到裴奕身前，倒行着，歪着脑袋从下往上看他的脸，留意其中神色的变化。

　　“没有。别多想。”裴奕面无表情地回道。口吻冷淡，连他自己都意识到，此刻的态度过于疏离。

　　他刻意避开，不看尹昭一眼，可一听他的声音，白屿说过的话又如鬼魅一般，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难、难不成裴兄也对他有意？”

　　可恶！他从来只拿尹昭当自家弟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经白屿这么一提，倒不得不想了。

　　他本不在意旁人目光，如今却不由得顾虑，二人走得太近，会给尹昭招来无端闲话。

　　“好好走，看路。”裴奕皱了皱眉，视线最终落在那双月白靴上。

　　靴子的主人从善如流，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开口：“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声音软软的，听起来低落又委屈。

　　裴奕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听对方语气轻快了不少：“往后麻烦怕是只多不少，还请哥哥多多担待。”

　　这小家伙，倒真想得开。裴奕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他坏笑的模样，才觉这话不仅流露着依赖，同时还带着撩拨的意味。想来自己方才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了。

　　满院酒食飘香，曲晏和楚攸并肩坐着说话，看到来人，楚攸低下头，在地上东瞅西瞧，像是在找蚂蚁一般。曲晏则一脸热情，抬手招呼他们入座。

　　白屿姗姗来迟，挨了一记眼刀，在曲晏身旁坐下。对着尹昭，脸上荡着傻兮兮的笑。

　　抛开别的不说，看他这样子，倒真是平生唯顺己，万事不劳心。想要什么，便尽力去争，过得当真自在随心。只是有时他快活了，旁人便遭了秧。

　　老话说得好，脸皮薄的怕脸皮厚的，脸皮厚的怕不要脸的，尹昭和白屿便属于后者。尹昭本欲视而不见，奈何被盯得浑身不适，到底年轻气盛，狠狠瞪了回去，结果那货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目光缠得越发紧了。

　　尹昭不甘示弱，二人大眼瞪大眼，僵持不下，直看得两眼发酸。眼见这孩子气的较量迟迟不休，曲晏当即出手，凭两只鸡腿，为这场无声纷争画上了句号。

　　白屿得到的那只鸡腿，是被一只无情手扳着下颌，硬塞进嘴里的，他转头，看到曲晏板着脸，训道：“多大个人了，还等着人喂？”

　　挨完训，他又看曲晏变脸如翻书，将另一只鸡腿夹到尹昭碗里，盈盈一笑：“太瘦了，多吃点补补。”

　　换作常人，此刻难免心生委屈。可白屿天生与众不同，不知是多根筋还是少根筋，盯着鸡腿上的咬痕，双目陡然发亮，仿佛悟出什么人间至理，有样学样地夹菜要放尹昭碗里。

　　尹昭单手托碗，灵活避闪，分寸拿捏得极巧，总让对方差一步无法落筷，招犬逗兽似的，将人遛得团团转。

　　就此，新一轮攻防拉扯再度上演。

　　曲晏不由扶额，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俩，暗道从某些方面看，二人着实是病情相投。

　　相比之下，食案的另一头简直平静如死水。裴奕长话短说，三两句道明来意。楚攸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要说市集买卖尚且要拣货问价、讨价还价，他们倒是一并省了。谁能想到，这般轻易敲定的事，竟是借迷阵，牵制尹氏一行人、拖延时日。

　　可谁人不知，尹家上下，一个个绝非易与之辈。更别说还有三位族老随行，其力足以毁天灭地，摧垮一切。

　　这些世家大族的厉害，曲晏早已切身体会过，濒死时的窒息绝望再度袭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袖下发颤的手。他自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身体的本能却如此真实，提醒着，他依旧是个无用、贪生怕死之人。心底有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呐喊：交出去，把尹昭交出去！

　　他木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尚未失去的，却仿佛已然失去的一切，陷入到无尽的悲凉里。

　　他们三人的命本是裴奕救的，报恩不是理所应当吗？曲晏心里明白，但就是那么，那么的舍不得。他差点要开口对裴奕说：“不必指望我们，还是另觅高人吧。”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半晌才哑声道：“楚兄，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楚攸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语气沉稳坚定：“信我。”

　　白屿停下手中动作，收去了平日里散漫轻挑的神色，无比认真地注视着朝夕相伴的两位伙伴，歪嘴一笑，亮出一颗尖利的白牙，摩拳擦掌道：“别忘了，这可是咱们的地盘！”

　　曲晏煞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泪水自眼尾溢了出来，带着滚烫。胸中忽生的孤勇打败了盘旋不去的怯意，他想，只要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纵是死又何惧？

　　心绪浮沉，他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不防一缕清苦的药香钻入鼻尖，有人捏着帕角，轻轻为他拭泪。眼前一片朦胧，他认出来，是尹昭。

　　尹昭未有言语，替曲晏拭完泪，又将帕子反向叠好，纳进袖中。

　　满座各怀心事，寂然无言。唯有白屿没心没肺笑了出来，他捞出温透的注壶，拭去外壁水渍，挨次给众人斟满热酒。

　　“依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白屿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咂着嘴，显是意犹未尽，连连赞道：“好酒，好酒！”

　　楚攸微微颔首，眼中映着酒面，波纹叠荡，语调稳重如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既如此。”曲晏咬着牙，一字一顿：“那我便舍命陪君子。”说着，闭眼憋气痛苦万分地抿了一口，立时被烈酒烧了喉咙，咳得头昏眼花，发誓绝不再碰第二口。白屿见机伸掌，近水楼台贴上他的后背，状似贴心一下一下轻抚着。只可惜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出卖了他，但凡收敛一点，旁人便不会觉得他借机揩油。

　　尹昭面色如水，手握酒杯，指尖顺着杯沿轻轻打转，望着眼前光景，话到唇边数次，又都咽了回去。

　　凡有心之人，受他人舍命相助，莫不心生动容。尹昭心底自是感动，只是这份感动既不深厚亦不长久，就如初生的火苗一样摇摇欲坠，当理性风起，轻而易举地熄了。归根结底，他与这三人相识日短，彼此间本就谈不上什么深情厚谊。在座诸位，包括他在内，甘愿舍命相护，为的只是裴奕一人。

　　早在动身去往葬雾崖的路上，尹昭便隐约察觉，一众看似无意的布置背后，皆是裴奕提前谋划的后路。否则凭他的身手，纵使不敌，想要脱身离去也是易如反掌。

　　这般筹谋不可谓不周密，葬雾崖坐拥天险，暗藏地灾，再辅以布阵，虽不见得能取人性命，但折腾下来，也够追来的人好生喝一壶。

　　然而其中最大的变数，就在于尹家出动了四位族老，如此兴师动众，多半有尹昭一份“功劳”。想起出走那日火烧藏书阁闹得声势滔天，尹昭心里有些沉重，却并不后悔。

　　心念及此，他悄悄瞟了裴奕一眼，瞬间愧意堵了满腔。先前他还耿耿于怀，恼裴奕对自己有所隐瞒。此时易地而处，他想他对裴奕，又何尝算得上坦诚？

　　他信裴奕，把命交给他，死生随他也无妨。可有些话，要开口偏偏是很难的。

　　难道要说，这些年他不在养病，这些年他过得一点也不好，这些年他为了续别人的命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可不可笑，一点意思也没有。

　　尹昭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匆匆收拾好心事，决意以大局为重。

　　眼下局势棘手，有三位族老在，破阵怕是用不了多时。到时阵法一破，对方势必先拿曲晏一行人开刀，被擒受审、严刑逼问尚且是轻的，就怕乾天长老恼羞成怒、狗急跳墙，做出丧心病狂之举。

　　尹昭仰头望天，凝神思索。

　　平日素无来客，原先只容三人闲坐的食案，现下五人同席，坐得略显急促。裴奕坐在尹昭身侧，二人相距堪堪一掌。这般距离，足以让五感敏锐之人捕捉到对方身上所有细微异动。

　　身侧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裴奕侧头看向尹昭，只一眼，便知这人又自顾往最坏的境况思虑，故而适时开口打断：“不必忧心，事急之时，曲晏他们自有法子脱身。”

　　白屿嗜酒，身子却不是做酒缸的料，连饮了几大碗，便有些站不住，斜倚案边有意无意地往尹昭身边凑。听到“忧心”二字，禁不住想去看美人蹙眉含愁的模样，努力睁着微醺的眼，入目却还是那张冷冷落落的脸，根本没有丝毫变化。

　　白屿一脸疑惑，“唔”了一声，喃喃道：“从哪看……”

　　话没说完，白屿忽觉周身一冷，僵硬地转了脖子，撞上裴奕那护白菜欲宰猪般凌厉凶狠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连带着借酒鼓起的勇气，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白屿咽了口唾沫，接着裴奕的话说道：“正是正是。别看我们仨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实际上只是深藏不露，厉害着呢。”说着，他朝楚攸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就拿他来说，论布阵之能，他若称第二，世间便无人敢居第一。那大名鼎鼎的《四海枢阵录》，正是出自……”

　　楚攸头顶升腾而上一股黑气，截口打断他道：“小白，慎言。”

　　白屿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心道：“今个怎一个个跟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不能怪白屿太过怯懦，实在是这些人实力过于强横，当真一个也招惹不起。他向来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脸可抛，血不能流的道理，于是点到为止地咳了一声，低声道：“总之，在我看来，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布阵师。”

　　原来是他。尹昭心下了然，顿时知晓对方十成把握的底气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