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帮倒忙鸡飞狗跳 “棋局本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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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尹昭对着一筐青红白绿，很有一种互不相识的感觉。
盯着各色各样叫不来名的菌菇蔬菜，尹昭挑了个最显眼的萝卜，丢到陶盆里舀水清洗起来。
水温是正好的，天是淡石青色，尹昭搓着萝卜，状似无意道：“早时激动，不意冒犯，还请见谅。”
“唔……”楚攸手上一顿，似乎没想好如何应对，隔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摇头道：“我亦有失，谈何见谅。”
天光明晃晃地照在二人身上，各成一道风景。尹昭搁下搓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萝卜，又从筐里抓了一把菜，“”摘起老叶废叶。楚攸忙着在几口锅之间来回游走，一刻不停，随着滋啦响声，院里飘起肉香，连路过林间的小兽都忍不住驻足，循着味道摸进院来。
它们有的身形细长，有的身子滚圆，毛茸茸排队似的俯在楚攸脚边，抬起头巴巴望着。楚攸轻车熟路寻了个陶盆，装了些肉在里面，放在一旁任它们自取。
小兽们吃饱了，四仰八叉地躺下懒洋洋地晒太阳，小肚子微鼓，看上去非常软弹。楚攸歇了口气，余光瞥见几只小家伙晃悠悠蜷躺在尹昭脚边，全然毫无戒备的模样，格外舒适安宁。
兽的心思不似人那般弯弯绕绕，直觉也相较更为敏锐。尤是这山野灵兽，久而成精最为机灵，绝不会轻易信人。楚攸当初在它们身上吃了不少苦头，磨合了大半年时间，费了不少功夫，才取得它们信任，得以和谐共处。谁知这人初来乍到便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不由得让楚攸心底对他生出了极深的好奇。
楚攸思想斗争了半天，无人可见的老脸一热，像是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清了清嗓子，问道：“小子，你亦好垂钓？”
“是。”长睫向下垂着，遮住了少年眼中的情绪，只能听得他微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淡淡怅然：“可惜无缘，久未持竿。”
也是，不都传尹氏一族多病少寿么，看着尹昭清瘦无比，薄纸一片的模样，楚攸的心像被小针扎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向来听闻玄通尹氏家规严苛，治学肃谨，族中子弟个个严于律己，潜心苦修，不沾烟火俗事，不曾想尚有人存了这般闲心，不可谓难得。”
“哈哈，楚兄说得不错，族中管教的确甚严。”想起那一张张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脸，尹昭笑得肩膀不停发颤，轻轻摇了摇食指，“不过楚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别看一心扑在修炼上的人不少，实际上摸鱼打诨的、偷闲度日的，大有人在。”
尹昭接着说道：“就拿我家来说，就只有大哥一个看着像是那么个端正样子，可他也不是生来如此。少时，父亲常领我们仨出门野钓，我和二哥总是嘻嘻哈哈，收获颇丰。反倒是最沉得住气的大哥，一无所获。后来他也发现了，凡是这些玩的没一个能赢的，遂死心认真修炼去了。”
“要论最野，当属我二哥。恐怕全族上下应有的野全被他一人占去了，除了修炼，其他无一不精。二哥好钓也善钓，我与他屡屡比试，胜负参半。只是我经年不曾持竿，早已生疏，如今怕是远不及他。”
“没……没想到……”楚攸语声微颤，听着有些哽咽。尹昭抬眸望去，见他仓促背过身，抬手飞快在眼侧一带，似在拭泪。或许是他身形太过高大魁梧的缘故，这一幕显得格外铁汉柔情。
尹昭愣了一下，正想安慰，却听他抽泣道：“你、你大哥……真是太可怜了！”
“……啊？”尹昭哭笑不得，那些想好劝慰之语一时卡在喉间，哑了火。心下只叹：平生还未遇过思路这般清奇跳脱之人。
“其实……我大哥也没那么可怜……”
尹时，天之骄子，要相貌有相貌，要天赋有天赋，不光有钱还有地位，甚至还有一位貌美能干、真心爱他的妻子。尹昭绞尽脑汁想了想，他大哥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大抵就是家里这两个令他不大省心的弟弟。
楚攸兀自伤情，无法自拔，根本隔绝身外之音。直到手上的活忙得差不多了，才想起尹昭，抽身去拿洗好的菜。
然而当他再度见到那些菜时，整个人几乎都要石化了——那他妈的叫洗菜吗，那不是闲的没事找事吗？！只见那一水萝卜被洗得锃亮，表皮磨得一点沟壑都没有，光滑得几乎能当镜子照。叶菜更是惨不忍睹，不光择去老叶，梗也都全摘了，就留了一些嫩得不能再嫩的叶。好端端的一筐菜，竟折损三分有二。
完全是暴殄天物！
眼看那双魔爪又要伸向筐里，霍霍那些无辜的蘑菇，楚攸眼疾手快，一把将菜筐夺了回来。
尹昭抬头，茫然地看着他，指着菜筐不解问道：“这些不用洗了吗？”
楚攸眼角抽了一下，想起那些倍受磋磨的萝卜和菜叶，真想一筐直接扣他头上，暴打一顿，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面对那张无害又美丽的脸，又觉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得，最后只捏紧了拳头，说服自己世家大族饮食兴许便是如此，浪费也是是情有可原。
“我洗得快些。”楚攸肩膀向旁一撞，身子一挤，顺势占了尹昭原本的位置。为了不叫人多心，还特地给安排别的事：“他们应当快回来了，你且去把食具摆上。”
尽管话说得极尽委婉，可眼底的情绪，终究难藏干净。尹昭瞧得分明，心知是自己不足，便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多学多做便是。
偌大的庭院，被一堵灰白院墙隔作两半。食案置于院墙另一侧。尹昭摆好食具，再度朝门口张望了下，见长路依旧空寂，不闻人声，便返身去找楚攸，寻思在旁打打下手。
正要穿过墙上小门，却见墙角暗处立着一方青石棋盘，上面落着零星棋子，脚步不觉被引住。他闲时也好自弈解闷，此刻已在心底默默推演几回，见招拆招，终是知道死局无解，遂摇摇头，负手走开。
菜都洗完了，楚攸飞快地将萝卜切成滚刀状，码在一边，留意到尹昭走来，更是加快了速度，将剩下的活儿以非人之速干完，以致尹昭回来时，只看到一个不住擦汗的侧影。
不等尹昭开口，楚攸便道：“差不多了，等着吃吧。”
无事，尹昭心思又回到那盘棋上，问他：“楚兄，可善弈否？”
楚攸不答，反问：“那阁下如何？”
尹昭答：“堪堪会些，聊以自乐罢了。”
楚攸一听顿时来了劲，自家院里那两位，一个不通棋艺，一个起誓绝棋，是以久无对手，心痒许久，当下便拉着尹昭，要与他对弈一局。
尹昭也正有此意，随他拉去。二人直到青石棋盘处，楚攸才蓦然忆起，自己尚有棋局未解，兴致一下去了大半。
尹昭没想那么多，矮身一坐便要撤棋重布。
楚攸忙大喊：“住手！”
喊声极大，直冲天际，惊起无数鸟雀弃树而逃，尹昭天生好耳力，离得又近，险些要聋。
“这么大声做甚么，当我是聋了吗？”尹昭不是没脾气的，心头火起，起身一脚踹裂了石凳，扭头便要离开。
走没几步，便听身后传来细微的抽噎声，伴着断断续续的吸鼻声。
这回是走不了了。尹昭心在哀叹，想着要是裴奕在便好了，起码不用自己一人来应付这场面。
明明比这恶劣百倍、千倍的事他都做过，不管别人再怎么气的跳脚，他也能挥一挥衣袖，潇洒走之。可就是见不得哭，别人一哭，他就心软，跟得了病一样。
楚攸没料到这人“回心转意”地如此之快，头一甩背对尹昭，不想让他看见。
尹昭破罐子破摔，语气不软：“你想怎么着？方才邀我对弈的是你，如今作罢的也是你。现下这样哭哭啼啼的，让人瞧见了，倒显得是我欺负你似的。”
“我……”我了半天，愣是没凑出第二个字来。
尹昭头一回见，有泪能如汪洋一般，量大而不竭的，看楚攸支吾半天道不出个所以然，便猜道：“这棋局有何特别，如此不舍，难道是极为重要之人留下的念想？”
楚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鼻子嘴巴不好使，耳朵却还灵着，深觉此言荒谬，狠摇了下头。
“那不然是棋中有鬼，每到夜半便来与你相会？还是说棋神许诺，解了这死局，便可实现三个愿望？”
“你……你话本看多了吧。”楚攸含泪翻了个白眼，口齿利索了不少，“无他，不过一盘残局而已，解不开，心里就不痛快。参不透，就放着，仅此而已。”
尹昭只当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
这一笑，引得楚攸由悲转怒，一双泪眼狠狠瞪向尹昭，愤然道：“哪里好笑！”要不是手上没有笤帚，不然他定将这恼人的家伙扫出门去。
尹昭眉眼弯成月牙，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笑着说道：“有人平白生了个脑子，内里装的却是浆糊，浆糊满得装不下，源源不断溢出来，可不是糊涂得没边。”
被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暗戳戳地骂了一通，楚攸气得七窍生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尹昭，似乎怀疑这清贵的面皮身子下，混进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玩意。
人怎么能分裂到这个地步，喊你楚兄的时候温雅有礼，翻脸了就不管不顾，随时能动起手来。
楚攸瞥了一眼斜横在石凳上的裂纹，脑子忽然清明了许多，心道自己嘴笨，说大概是说不过的。要打的话，真打起来也落不着好，便想算了，叹了口气，对尹昭说道：“随你怎么想。”说完拔腿便走。
尹昭看着他离去时落寞的背影，后知后觉生出一点悔意，心口像被塞子堵住似的，憋闷得难受，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原不知弈棋于楚兄是为何意，单论我一人而言，不过贪恋落子间互搏交锋之乐。棋局本无意，皆由人心赋。死局难解，记在心里便是。苦于执念，难免错失来日诸多意趣。”
话音渐弱，同楚攸一般，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尹昭轻轻摇头，嘴角微扬，自嘲地笑了笑，觉得真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虽说不如预想那般，能与楚攸交上朋友，甚至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可说了自己想说的，做了自己想做的，当真是无比痛快。
尹昭心里乐起来，将所有不快尽数抛到九霄云外。同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又浮现起裴奕的模样。尹昭只觉身心被一股强烈的渴望驱使着，迫切地想去找他，看着他，呆在他身边，等不了一时一刻。
便在这时，一道绿扑扑、状如扑棱蛾子的身影越篱而入，口中喊着美人，大张着臂膀就朝尹昭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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