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桃林深误入仙境 “君之容色 ...
-
“哎呦——”
倒吊着的粉衣‘鬼’痛呼一声，险些当头栽下，幸而被裴奕及时提住，才安稳落地。
“不好玩，不好玩！疼死，疼死了！”粉衣‘鬼’一手取下面具，一手抚额，摸到额心火辣辣凸起一小块时，脸色极速变化像炸上天的花火，青一阵紫一阵，不住哀嚎道：“破相了，破相了。裴清越，你怎么管你的人的，怎么不拦着他。”
祭出那张符专治妖邪鬼怪，是以用到活人身上，并无多大伤害。只是尹昭手劲过猛，两指按裂了面具，直戳上了额头。
见是活人，又与裴奕相识，尹昭不由心虚起来，目光无意识地在地面逛了圈，正打算赔礼致歉，却听裴奕先一步开口：“还不是你故弄玄虚，吓人在先，伤得委实不冤。”
“我不管，得赔！”粉衣‘鬼’疼得龇牙咧嘴的，一面死死捂住额头，一面伸手掌心向上，做了个拿来的动作。
裴奕似乎早有准备，眼都不眨地从袖口取出一只朱漆云边香盒，搁到那人手上。粉衣‘鬼’斜瞄了一眼，眉间难掩喜色，飞速将香盒揣进袖里，嘴角却仍往下撇着：“罢了罢了，看在你有心的份上，就不跟你们算账了。”
得偿所愿后，粉衣‘鬼’的注意力回到了人身上。他慢步绕着二人转了一圈，回到原位时又上上下下打量尹昭，打量了数遍，眸光熠熠，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好一个标志人儿。”
“君之容色，其华自芳。”尹昭随心而回，毫无矫饰，甚觉此语仍不足道尽此人之美。
眼前人一袭桃粉轻衣如春花初绽。眉目清秀，眼波含情，似花含露。端是肤白胜雪，艳而不妖，绝色难辨雌雄。
“嘴可真甜。”粉衣‘鬼’以袖掩面，羞涩一笑，“我名曲晏，今后便唤我晏兄便是。”
“尹昭，字月恒。”
“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让我好好想想。”曲晏指尖轻抵下颌，很快便得出结论：“莫非……莫非是砺之三弟？好家伙，转眼间都长这么高了……”
曲晏说着瞥了裴奕一眼，神色有些微妙。裴奕微微点头示意，不欲多言。
“远道是客。来，且随我归家再叙。”曲晏全不见外，挽起尹昭胳膊就走。
洞口距崖底三丈有余，三人身形轻展，落地无声。初时三人还并肩而行，不多时裴奕便被隔绝在外，落后半步随行，形如守羊牧犬。
曲晏同尹昭可谓是一见如故，二人同好制香，对美亦有追求。话一投机，聊起来便没完。裴奕对此略懂一二，远不及二人精深，自觉插不上话，便默默跟在身后，耐心静听。见二人相谈甚欢，心底亦为他们欢喜。
更行更远，前路渐趋明阔，恍如逢春。道旁桃树林立，落英缤纷，清溪自远山深处穿林而来，沿□□蜿蜒流淌，不知何往。暖风携香漫拂，呼吸间尽是馥郁芬芳。
谁能想到，葬雾崖下竟藏有此般人间胜境。曲晏抬手一扬，眉眼间颇为自得，边走边向尹昭介绍。
“此间名唤清芜仙境，是我与几位老友一同辟荒造景，经年修整而成。”
“起初这里遍是怪石毒虫，荒蛮难行。我们几个费了很大功夫，开山引渠，方得这一脉活水。”
“看，那片小树苗是今年新栽的，再过两年就能开花结果。”
……
一花一树，一石一溪，皆有来历。从曲晏的口中、眼里，皆能感受到他倾注于此的浓厚深情。
尹昭静静听着，目光追随着对方手指的方向，将周遭景致一一纳入眼中。
眼见山水如画，风物动人，不免令人心生向往。
尹昭心下感慨：待何时清闲，自己也寻块宝地，与知己挚友相伴，共醉这山水之间，甚好。
如此想着，回眸一望，便见裴奕正和飞虫斗智斗勇，为他们挡去周遭纷扰。
察觉到尹昭走神，曲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见落点正是裴奕。而后视线又轻轻一转，落回尹昭腰间那把青琳，心底了然。
复行数百米，忽见溪边有一人头顶斗笠，凭岸垂钓。一侧鱼篓不停晃动，发出泼剌泼剌的声响。
尹昭眼里掩不住好奇，很想上前瞧瞧。曲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一手轻轻摁住他的唇瓣，另手竖指抵在自己唇前，示意噤声。
恰在此时，水面忽地一荡，钓线下沉绷紧。那人顺势扬竿，一尾银鱼破水而出，带起零星水花，扑通落进鱼篓。
曲晏这才开口，朝着那道悠然背影扬声笑道：“人都到了，一齐回去吧。”接着回头便要向尹昭介绍这位，却见尹昭不知何时溜到鱼篓那里，蹲下身在看鱼。
鱼篓近满，内里一条条大鱼扑腾着似要挣破篓壁。
“好厉害！”尹昭由衷赞叹。
“没什么。”那人语速极快，抢在尹昭仰头前压低帽檐，拎起鱼篓就走，徒留他一脸不解地杵在原地。
“没关系，做自己就好。”裴奕站在尹昭身侧，垂下手温柔抚过他头顶，低声解释道：“本打算过来路上跟你详说，不想曲晏来得这么早。你别看他们性情古怪了些，实际本心不坏。”
尹昭脊背一僵，只觉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还来不及细想，整颗心已被无比的踏实感塞满。
“我与人结交，不因他是谁朋友，也不论是何出身，只看那人自身如何。”尹昭撑着膝盖起身，目视钓者离开的方向，下巴轻扬，“交友交心不在一时。我本不俗，久见必知。”
日暖花动，藏于少年身后的烟紫发带乘风肆意飞扬。那张玉雕般清隽的脸上噙着浅笑，自带着说不出的飒然疏狂。
裴奕一时看怔，不只因那过分好看的皮相，更因这人骨子里那股勾人的劲儿。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格外叫人上瘾，竟让他想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裴奕渐渐发现，自己越发欣赏尹昭了。
另一头，曲晏追上钓者，二人交谈几句便分开。钓者依旧前行，曲晏则折返来找尹昭。
“那是我结义大哥，楚攸。他素来便是这性子，并非有意针对，你莫要往心里去。”曲晏拍着尹昭宽慰了两句，笑着又道：“知道你们要来，他特地钓了鱼，这时先回去炖上了。”
裴奕道：“久未食鲜，听你一说，真恨不得即刻便尝。”
尹昭留意到裴奕神色中微妙的变化，难得从中读出几许对食物的渴望。裴奕平日对吃食不甚讲究，能得他这样的反应，看来这位楚大哥厨艺极好。
几人顺着楚攸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便望见一方小院。小院四周围着一圈竹木篱笆，篱上缠着青藤，几间朴素屋舍藏在桃影深处，看着清静又随性。
只是站在门口，尹昭便闻见了浓郁的鱼汤香气，一阵一阵，勾得人馋虫暗涌。
院内有几处用砖石垒起的土灶，数口大锅置于灶面依次排开，其中最大那口锅盖并未盖严，咕嘟咕嘟从缝隙间冒出腾腾热气。
土灶旁有一及腰高的石案，楚攸立于案前，操刀飞速地将肉块切片，而后整齐码放在竹盘里。听到众人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吩咐道：“去把菜洗了。”
曲晏心知被点了名，神色恹恹：“这活儿不该小白干吗，人呢？”
“遛鸟。”楚攸言简意赅。
“呵，这臭小子，等回来他就死定了。”曲晏咬牙切齿地说道，尤是那个‘死’字，咬得极重，随后连带着挽袖的动作看上去也透着抹悲壮之感。
“我来。”
曲晏闻声转头，看见身侧尹昭早已挽袖至肘间，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臂，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这不大好吧，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曲晏表面不显，内里其实雀跃不已，只故作为难，打算推拒一番再顺水推舟地‘罢工’。
“我看挺好。”裴奕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他就喜欢帮忙干些杂事。再说，小白不还在外面？难得一聚，你我同去寻他回来。”
曲晏绷着脸，强压着笑，勉为其难道：“好吧。”继而侧身拉过尹昭的手，怜惜似地摸了两下，一本正经道：“贤弟，这手呀可谓是人的第二张脸，亦需好好保养马虎不得。我那还有一瓶檀雪露，润肌养肤，待回来后给你敷上。”
尹昭笑笑不答，心领了这份好意。
等曲晏说完，裴奕长臂一展，勾着他的脖颈，大步迈出门去，消失在温软微凉的秋色里。
天才亮不久，地面犹带一层潮色，风过时捎来些许凉意。
尹昭目送他们离开，回过身恰见楚攸掀开湿布，探手进瓮，手腕一翻一托，米白的面团便从中脱出，“咚”一声落在洒了层薄粉的石案上。
一身黑衣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就连脸也被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如石般沉稳有神的眼睛。三拳大的面团在他手中抻抖对折，几番往复，渐成匀净绵长的细条。自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是那么专注，目不斜视，仿佛掌中自有一片天地。
这样的装束落于这静美的小院其实并不协调，这副打扮说是要去杀人盗宝恐怕听者也会深信不疑。然而楚攸给人的感受，既不锋利，也不沉郁，就像是长久扎根于此的老树，无论经历何等风雨，依旧坚韧如初。尹昭始终觉得，楚攸外现的种种，实是用来护己护人的保护色。
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一静站了半晌，楚攸似乎承受不住聚焦于身的视线，终于不咸不淡地开口：“愣着做什么，筐里菜洗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