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斩心魔大梦初醒 “不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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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黑暗只持续了片刻，尹昭压下翻涌乱窜的真气，稳了稳身形，再直起身时，鞋底已然贴上了学宫冰凉的白玉方砖。
方才空寂荒芜之地，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潮水般的喝彩与赞叹此起彼伏。演武场上两道身影打得难解难分，所有人都在等候此番会武魁首的诞生。
尹昭瞳孔骤缩。
这是——风檐会武!
演武场正中对峙的二人，一位是他大哥尹时，另一位则是陆循。这一场对决，早已不止是二人高下之分，更关乎玄通尹氏和阴阳陆氏两大家族的颜面。
强者交锋，往往只需一处破绽，便足以定下输赢。术法灵光炸开，迸出一片夺目白芒。也不知怎么，陆循神色剧变，陡然失力，尹时抓住对方那转瞬即逝的缺口，一击即中。陆循抵挡不住，整个人被磅礴气劲打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当即呕出一大口鲜血。
“镗——”一声锣响轰然响彻演武场，浑厚的金属余音在场中悠悠回荡，宣告这场对决尘埃落定。
尹昭肩膀微微一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你做的很好。陆循此人不好对付，若非你先前打伤了他，今日胜负尚且难分。”
尹昭并未回头，目光不闪不躲，直直落向演武场边缘迟迟未能起身的陆循。
雷鸣般的掌声、沸腾的欢呼声仿佛将他远远隔绝在外，无人顾及他身上的伤势。
陆循捏紧拳头，摇摇晃晃撑起半边身子，左臂衣袖猛地一拂，擦去嘴角血迹，转头狠狠望向尹昭，那眼神里先是怒火，再是不甘，最后是浓重到化也化不开的怨恨和嫌恶。
时隔多年，再面对旧人，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尹昭的心再也无法如当年那般平静。
他不过是为了守护家族，护佑至亲，这般选择，难道有错？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陆循双眼通红，咆哮声近乎嘶哑，一拳接着一拳往地面猛砸，直砸得双手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兀自疯狂捶打，不肯停歇。
“你做的很好。”身后的人再度开口。
这截然对立的两句话如魔音诵经，在他耳畔一遍遍重复，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神。
“够了。”尹昭抬手，指间双符破空飞出，“你们都给我闭嘴!”
黄符所至，掐断了一切声响，原先拥挤的人潮，眨眼化作飞灰，连周遭的风都归于静止。
符箓的术力尚未散尽，眼前的白玉方砖、演武场尽数碎裂扭曲，光影一晃，尹昭已然身处在荒丘静室之内。
他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一层薄汗，那两句话阴魂不散，依旧萦绕耳畔。
这一动，牵扯到身上伤处。尹昭撩起一边衣袖，盯着手臂间包扎不久、已向外渗血的白布条，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前方垂着一道轻薄烟纱帘幕，两道人影隔纱而立，话音压得极低。
薄纱之内，一声轻叹缓缓漫出：“此番凶险堪堪避过，性命虽保住了，可下次，便未可知了。”
另一个人影沉声问道：“你是担心尹昭？”
“嗯。他体魄本就虚亏，长久以太和长生术替人续命，修为根基只会日渐损耗，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此次朱华续辰效用不够，依我看，是祭品不合，若寻来童男童女，再多撑一段时日，并非难事。”
“好，就这么办。”
薄纱之外，尹昭死死握住手臂的伤口，指节抑制不住地发颤，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滴砸落在砖面，开出一朵朵惨烈的血花。
“为什么!”
喉间呛出血沫。他恨不能当场撕碎那层纱幕。更恨自己——他拼了性命所护的那些人，到头来，却把那些无辜的人当作血祭的牺牲品。
何其可笑!
尹昭伸手正要扯下那帘幕，可那帘幕却似有所感，轻飘飘随风远去，薄薄烟纱坠在一棵枯树枝头，恍如掩面泣诉的幽魂。
葬雾崖边，一道道月白的身影凭空立在崖边，人人指尖悬着燃到半明的符纸，腰间法器锵然鸣响，森然战意把漫山秋色割得支离破碎。
领头的尹朔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崖边枯碎的荒草。他伸手指向孤身而立的尹昭，语调平静得如同宣读既定门规：“此人勾结外族，焚毁藏书阁，乃是宗族叛徒。今日你我合力除奸，绝不容他踏出葬雾崖半步。”
舌尖铁腥味还没散，尹昭舔了舔唇，心里漫开一丝冷意。他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袖中纸花已然蓄势，只要心念稍动，眼前转瞬便要荡开片片血雨。
恰在此时，一道温柔和缓的女声响起：“昭儿。”
袖中纸花悄然退回，尹昭蓦然回首，望见落满白雪的长街中央，一间粗竹芦席搭建的粥棚。
粥棚前，穿着烟青罗裙的女人微微笑着，朝他招手：“昭儿，过来。”
“娘亲。”
那张熟悉的脸叫尹昭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像小时候那样迈开腿向她跑去。
他跑得太急，根本没察觉自己变回了孩童模样。身后一排深浅不一，小小的鞋印，是他曾经和当下奔向母亲的脚步。
“慢点，别摔着了。”
还没等尹昭跑过来几步，女人便迎出来，张开怀抱把他完完整整揽进怀里。
尹昭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闻到那令人怀念的药香，身心也跟着平和放松下来。
这一年大荒，城外的流民乌泱泱涌进城里。尹昭娘牵头，联络城中世家女眷搭起连片粥棚，亲手掌勺分粥，亲手给冻得僵硬的老人孩子披上暖衣，流民队伍里没人不认得尹家这位女君。
等尹昭走过来，原本捧着碗安安静静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望向他，那些眼神里混杂着感激、敬畏，还有点不知所措的局促。
有人下意识微微躬身，有人整理乱发和衣衫，有人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将目光缩回……每一个细碎的小动作，都实打实地钉在尹昭眼里，无比清晰。
碎雪漫落，四面全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白。
寒风如割，唯独这临时搭起来的棚子，还笼着一团活人才能聚起来的热气。年幼的尹昭立在母亲身侧，粥锅翻涌的白汽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扑进眼底，熏得眼睫发潮，视线迷蒙发虚。
他隔着腾腾白雾望去，队伍的末尾忽然有一人，像一节竹竿一样倒了下去。
闷响砸进雪地里，被风吞得连个声响也没有。周围人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尹昭踮起脚，轻声找母亲讨了碗热粥，怀里揣了一小块麦饼，冒雪奔了过去。
那人并未完全昏死，眼睛半睁半阖，四肢软得摊在雪地里，偶尔忍不住瑟缩抽搐一下。
尹昭屈膝跪在地上，伸手拨开对方覆满落雪的乱发，一指按在他的人中上，稍稍用力。
那人身子轻轻战栗，慢慢醒转，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看向尹昭的眼神里一时有些许恍惚不解，不过很快被抑制不住的泪意取代，冻得发紫的嘴唇颤了颤，“谢……谢谢。”
尹昭抿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
他半个身子托住对方的肩将人抚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腿上。伸手从旁边老人手里接过方才暂放的粥，凑近那人唇边，小心翼翼喂他喝下。
那人喝下热粥，浑浊的眼里缓缓浮起一点劫后余生的光亮。
是的，就是这样的眼神，他见过的。他想起那些饱经磨难的人们，得救后眼含微光，对他露出劫后余生般、带着泪光的感激浅笑。那样纯粹的笑容，他永远不忘。
“昭儿，你要记住，行善积德，必有后福。”这一回耳边不止传来母亲的声音，还有父亲的。
“做你认为对的事，不要管他人如何说，但求问心无愧。”
尹昭回头，四下瞬间又沉回黑暗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只有不远处站着那对夫妇，周身裹着一层暖光，正静静朝他笑。
他怔了怔，起身朝他们走去，最后停在一步之隔的位置，试探地伸手去触摸，“这既是幻境，也是真的，对不对？”
“昭儿，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断。”男人伸手一捉，就把尹昭那只差点退回去的手牢牢握住，顺势将人带进怀里，“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女人也侧身贴过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掌心在他头顶摸了摸，“不怕，我们一直在。”
“还有我。”
尹昭身体不自觉颤了一下，他一听便知，这是裴奕的声音。
母亲轻轻握住尹昭的手腕，将他的手牵引出来，父亲托住他的另一只手，二人一同，将尹昭的手，郑重交到裴奕的掌心之中。
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轮廓边缘如同被流水浸过的岩石，丝丝缕缕往内消融。母亲温柔的眉眼、父亲沉稳的面容，一寸寸淡去。
雪化了。
无数画面交织而成的梦，终于醒了。
尹昭睁眼时，发觉自己正枕在裴奕腿上。洞外天色尚沉，裴奕就这般坐着沉沉睡去。二人的手紧紧交握，方才裴奕渡给他的真气，依旧流转残留在他的经脉之中。
尹昭攥紧那只温柔的手，偏过头，不再较劲，允许泪自由淌落。心神耗竭之下，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
待到天光破晓，鸟鸣声声传入洞内。二人相继苏醒。夜里发生的种种，二人皆心照不宣，默契地半句不提，只收拾妥当，走出山洞准备继续赶路。
才踏出洞口，山洞外平台的老树上，赫然垂下一张头朝下的鬼脸。尹昭下意识便掏出符咒，朝对方脑门拍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