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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夕相处 朝夕相伴, ...

  •   寒朔的风卷着砂砾,日夜不休地刮过镇北军大营的辕门,将天地吹得一片苍茫。自沈惊寒把那个唤作“阿洐”的男子带回帐中,已过了三五日。流矢的伤势在林予精心的调治下日渐好转,失忆的谢景洐也彻底褪去了初醒时的惶恐戒备,眉眼间漾开几分温润柔和,像被边塞凛冽寒风悉心护住的一捧温月,落在了这片铁血军营里。

      营中将士皆是刀口舔血的粗莽汉子,见主将帐中多了个容貌清俊、气质全然不像行伍之人的外客,私下里难免议论纷纷。有人猜是乱世流离的世家子弟,有人暗自揣测来路不明,唯有副将沈序始终紧绷着心弦,每每路过主将偏帐,都会下意识驻足打量,目光里的警惕半分未减。对此沈惊寒看在眼里,却未曾多言,只照常处理军务,任由流言在营中浅淡游走,却不许任何人前去叨扰帐中人。

      此刻日头偏西,金红色的霞光穿透帐帘缝隙,在铺着粗毡的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沈惊寒端坐于案前,一身玄色常服束得身姿挺拔,墨发以玉冠高束,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眉宇间是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沉淀下的沉稳威严。案上堆满了各地传来的军报、粮草清单与边境布防图,笔墨砚台排列整齐,他指尖握着狼毫,落笔沉稳有力,一行行字迹工整遒劲,将繁杂军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谢景洐就坐在帐内一隅的矮榻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身上换了军营里干净的素色布衣,料子粗糙,却丝毫掩不住骨子里清雅出尘的气韵。许是失忆后心性变得纯粹简单,他没有半分拘束,双手支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惊寒身上。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往身在何方,这片陌生的军营、往来的兵卒都让他心生疏离,唯有眼前这个救下他的将军,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的依靠。沈惊寒话不多,性情冷淡,从不会刻意温言软语,可举手投足间的照料、不动声色的护持,都像暖流一般淌进他心底,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追随。

      帐内很静,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以及帐外偶尔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谢景洐看了许久,见沈惊寒始终埋首公务,连抬手揉一揉眉心的空闲都没有,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走到炭火盆旁,拿起铜壶添了些热水,又取过一旁的白瓷茶盏,小心翼翼地沏了一杯热茶。

      他动作不算熟练,指尖微微有些笨拙,滚烫的水汽氤氲开来,拂过他白皙的脸颊。端着茶盏走到书案旁,谢景洐微微倾身,将热茶轻轻推到沈惊寒手边,声音清浅柔和,带着几分软糯:“将军,喝口茶歇歇吧,都忙许久了。”

      沈惊寒笔尖一顿,抬眸看来。少年眉眼弯弯,瞳仁清亮如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连日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这道安静相随的身影,此刻对上这双纯粹无垢的眼眸,心底那片常年被冰封的角落,悄然泛起一丝涟漪。他收敛了周身慑人的冷意,语气放得平缓:“无妨,军务要紧。”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伏案许久积攒的疲惫。

      谢景洐却没有就此退开,就站在案边,目光扫过摊开的几份粮草账目,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将军,你看这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账目一处不起眼的数字上,“此处粮草计数前后对不上,下游补给营送来的份额,比上报的数目少了一成,若是长久如此,后方怕是会有贪墨之事。”

      沈惊寒闻言一怔。这些账目琐碎繁杂,他方才只顾着核对整体数额,倒未曾留意这一处细微的纰漏。他顺着谢景洐所指细看,果见数字衔接得蹊跷,内里藏着猫腻。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人,眸中多了几分探究。

      失忆后的阿洐,看起来懵懂温顺,不谙世事,可这份察微辨细的洞察力,绝非寻常流民所能拥有。无论是谈吐、眼界,还是此刻显露出来的心思缜密,都昭示着此人从前绝非普通人。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疑虑再次浮起,可对上少年全然无辜的神情,那些盘问的话语,又被他尽数咽了回去。

      “你倒是看得仔细。”沈惊寒淡淡道。

      谢景洐眨了眨眼,自己也有些茫然:“我也不知为何,看着这些字据账目,就自然而然察觉到不对了。”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偶尔脑子里会闪过一些零碎画面,可转瞬就没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着他苦恼的模样,沈惊寒压下心底的疑虑,温声宽慰:“想不起便不必强求,慢慢来就好。”

      “嗯。”谢景洐乖乖点头,又重新坐回矮榻,不再打扰他处理公务,只是目光依旧黏在沈惊寒身上,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待到暮色彻底沉落,营中号角声响起,到了操练收营的时辰。沈惊寒放下手中笔墨,起身舒展了一下臂膀,连日紧绷的筋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换上行武劲装,提着长枪走出主帐,前往校场日常练枪。

      谢景洐听闻动静,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校场上灯火次第燃起,照亮了宽阔的演武场。晚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沈惊寒立在场中,手握寒铁长枪,身形一动,瞬间便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枪风破空之声呼啸作响,银亮的枪尖在灯火下划出一道道凌厉弧光,招式大开大合,攻守兼备,每一式都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刚猛霸气,动人心魄。

      谢景洐就站在场边的阴影里,看得目不转睛。

      长枪舞动间,那人一身傲骨,一身锋芒,是能镇守一方疆土、护万千将士平安的盖世将军。明明周身气场凛冽逼人,可落在他眼中,却只觉得心安。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目光追随着那道辗转腾挪的身影,眼底的情愫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依赖,早已在朝夕相伴里,慢慢变了味道。

      一旁巡营的士兵路过,见这位神秘的公子又跟在主将身侧,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议论两句,却也不敢上前搭话。沈序恰好巡查至此,远远望见场边的谢景洐,眉头再度紧锁。他走到沈惊寒身侧,待一轮枪法演练完毕,上前低声道:“将军,此人来历始终不明,日日伴在您左右,终究不妥。军营乃是军机重地,还请您多加提防。”

      沈惊寒收枪而立,长枪拄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响。他抬手拭去额角薄汗,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谢景洐,少年正对着这边浅浅一笑,眉眼温柔。

      “我知晓分寸。”沈惊寒声音低沉,“他如今失忆,并无威胁。待伤势彻底痊愈,我自会安排。”

      沈序见主将心意已决,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拱手退下,只是心中的戒备,分毫未减。

      夜色渐深,操练结束,二人一同返回营帐。伙房送来简单的晚膳,两荤一素,配着粗麦饼,是军营里最寻常的吃食。谢景洐没有半点挑剔,安静地陪着沈惊寒一同用餐。他记得沈惊寒口味偏淡,会下意识地把盘子里少油的菜拨到对方碗中,动作自然又亲昵。

      沈惊寒看着他细致的小动作,心口微微一暖。这片终年被战火笼罩的苦寒边城,日日只有刀枪剑戟、军令杀伐,沉闷又压抑。可自从这个叫阿洐的人来了之后,单调的营中岁月,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用过晚膳,帐内只剩二人相对而坐。炭火在盆中静静燃烧,暖了一室寒凉。谢景洐靠在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惊寒说着闲话,讲他今日看到的营中趣事,讲帐外偶尔飞过的飞鸟,话语细碎又温柔。

      沈惊寒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声。他活了近三十载,半生戎马,见惯了生死离别、阴谋算计,早已习惯了沉默独行。可如今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依赖着他,用最纯粹的温柔包裹着他冰冷的生活,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夜深了,塞外的风愈发凛冽,拍打着帐幕,发出呼呼的声响。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沈惊寒开口,打破了温柔的静谧。他将偏帐收拾妥当,这里本是待客之所,如今便成了谢景洐的居所。

      谢景洐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躺下,反而上前一步,走到沈惊寒面前。他身形清瘦,站在高大的将军身前,微微仰头,眼底映着灯火的微光,澄澈又认真:“将军,有你在,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害怕。”

      话音轻柔,像一缕晚风,轻轻拂过沈惊寒的心尖。

      沈惊寒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悄然变得暧昧缱绻。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纤长的睫毛,白皙的肌肤,以及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倾心。心底那道刻意筑起的防线,正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一点点松动。

      他喉结微滚,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更轻:“安心睡吧,我就在外帐。”

      “嗯。”谢景洐应下,乖乖躺卧下来,扯过薄被盖住身子,却依旧睁着眼睛看着沈惊寒的背影,直到对方走出偏帐,才缓缓闭上眼。

      帐外寒风吹彻,帐内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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