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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女心事 医女提点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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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撕开厚重云层,黄沙被晨风吹得漫天飞扬,军营一日的喧嚣随着操练号角准时响起。
林予挎着药箱,踩着满地细沙走向主将大帐。她是边境唯一的医女,自谢景洐被沈惊寒带回营中,每日早晚两趟换药、送滋养汤药,从未间断。
帐外两名守卫见是她,利落放行,只是目光下意识往偏帐瞟了一眼,私下的窃窃私语这几日从未停过。
林予掀帘而入时,沈惊寒正坐在案前翻看巡防记录,一身墨色劲装衬得肩背宽阔冷硬。谢景洐坐在一旁矮榻上,手里捏着半块麦饼,安安静静陪着,肩头伤口恢复得极好,已经不用时时缠着厚纱布,只余下一层轻薄白纱遮盖。
“林医女来了。”谢景洐先抬眼打招呼,眉眼柔和,全然没有初见时的惶恐,待人温和有礼。
林予点头应下,将药箱放在炭火边取暖,拿出瓷瓶与干净布条:“今日该换外敷药膏,伤口愈合顺利,只是侧腹那道深伤还需静养,不可大幅度动作。”
谢景洐乖乖转过身,微微撩起衣襟。他肌肤白皙细腻,与营中常年日晒、布满薄茧伤疤的将士截然不同,脖颈、肩背线条清隽流畅,光是身形气度,便绝非寻常流离百姓。
林予指尖捏着药勺,轻轻为他敷药,动作轻柔,嘴上看似随意闲谈:“阿洐公子看着不似北方人,从前是在江南生活?”
谢景洐闻言微微蹙眉,茫然摇头:“记不清了,偶尔脑子里会跳出一些亭台楼阁,还有旁人听不懂的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无意识低低吐出一句短促拗口的词汇,语调婉转,带着玄月皇室独有的软雅口音。
一旁翻阅文书的沈惊寒指尖骤然一顿,墨笔在宣纸晕开一小团墨渍。他听过玄月俘虏交谈,方才那短短一句,分明是玄月宫廷常用语。
林予也捕捉到了异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岔开话题:“许是重伤留下的后遗症,不必多想,养好身子再说。”
换药完毕,林予收拾药箱,待谢景洐回到矮榻喝水,她借机走到沈惊寒身侧,压低声音,避开谢景洐的视线。
“将军,有句话我憋了几日,不得不说。”林予语气认真,“阿洐公子绝非普通流民。他谈吐有礼,通晓账目,方才脱口而出的语言,是玄月贵族方言,寻常百姓根本不会。”
沈惊寒垂眸看着纸上晕开的墨痕,眸色沉沉:“我心里有数。”
“您有数,可军营上千将士,还有沈副将时时提防。”林予轻叹,望向偏榻那个安然无事的身影,“此人来路不明,万一是玄月派来的细作,将来必会拖累将军。您驻守北境多年,忠心为国,不该因一个不知根底之人,落下把柄。”
沈惊寒沉默片刻,帐外士兵操练的呼喝声穿透帘布,粗犷嘈杂。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谢景洐,少年正捧着温热的水杯,怔怔望着帐外风沙,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分阴谋算计。
失忆后的阿洐,柔软温顺,满心满眼只有他,会记着他的口味,会安静陪他处理军务,会在深夜怯生生说唯有他能让自己安心。那些朝夕相伴的暖意,是他半生戎马里难得的温柔。
“他如今失忆,什么都记不得,无害人之心。”沈惊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等他彻底痊愈,我自会查清他的身份,在此之前,我不会为难他。”
林予见他态度坚定,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无奈颔首:“将军仁厚,只是边关局势紧张,玄月近日频频在边境滋扰,摄政王野心勃勃,您千万多加提防,莫要被一时温情蒙蔽。”
“我晓得轻重。”
林予不再规劝,提起药箱告辞,走过谢景洐身边时,对方抬头冲她浅浅一笑,干净无害。她心中惋惜,这般温润动人的人,若真是敌国之人,往后二人必定难逃对立的宿命。
医女离开后,帐内重新恢复安静
谢景洐察觉到方才二人低声交谈,隐约猜到是在谈论自己,放下水杯走到沈惊寒案前,小声问道:“将军,林医女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来历奇怪,留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
他眼底藏着浅浅不安,失忆之后,沈惊寒是他唯一的依靠,一想到自己会成为对方的累赘,心口便发闷。
沈惊寒抬眸,望见他眼底的惶恐,心头软了几分,伸手,指尖极轻擦过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动作克制又温柔。
“不必多想,她只是叮嘱你好好养伤。”他刻意隐瞒了林予的警示,不愿让少年平添烦恼,“军营之人多嘴,不必放在心上。有我在,无人能为难你。”
谢景洐听见这句承诺,心头的不安瞬间消散,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沈惊寒的手臂,依赖得毫无防备。
“只要将军不赶我走就好。”
温热的气息落在衣袖上,沈惊寒周身冷硬的气场不自觉柔和下来,鼻尖萦绕着谢景洐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他清楚林予的提醒句句属实,心底疑虑层层堆叠,可看着眼前全然信任自己的人,那些猜忌与防备,始终无法彻底摊开。
午后风沙渐小,沈序前来禀报巡防事宜,进门便看见谢景洐坐在沈惊寒身侧,正低头帮他整理散乱的军报,二人距离极近,氛围柔和。
沈序眉头当即拧紧,待汇报完军务,单独留下沈惊寒。
“将军,林医女方才同我提过,那阿洐疑似懂玄月言语,此人疑点重重,您当真一点防备都无?”沈序语气急切,“军中流言愈演愈烈,昨日已有士兵私下议论,说您私藏敌国奸细,这话若是传到京城,陛下本就猜忌边将,必定会降罪于您。”
沈惊寒指尖摩挲着案沿,神色冷静:“流言我会压下。在他恢复记忆、露出破绽之前,他只是个无依无靠、身负重伤的普通人。”
“可万一他是故意装失忆,伺机窥探布防图?”
“我日夜守在帐中,军机文书从不会在他面前展露核心内容。”沈惊寒看向窗外苍茫荒原,“沈序,我征战多年,识人自有分寸。他眼底无算计,不似伪装。”
沈序看着主将执意护着那人,满心焦急,却也只能拱手退下,心底的戒备分毫未减。
傍晚时分,沈惊寒处理完军务,拿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谢景洐肩上。
“帐内闷,出去走走。”
二人并肩走在军营小道,两侧士兵路过纷纷行礼,目光总会若有若无落在谢景洐身上,带着好奇与疏离。谢景洐全然不在意,只侧头看着身侧高大挺拔的将军,脚步慢慢贴合他的步调。
“将军,若是有一天,我真的是坏人,你会如何?”谢景洐忽然轻声发问。
沈惊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落日余晖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染开一层暖金。他沉默许久,没能给出答案。
家国在前,军令如山,他本该秉公处置,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情意,早已让他无法干脆说出“严惩”二字。
“不会有那一天。”最终,他只低声说了这句,伸手,轻轻拢了拢谢景洐肩上滑落的披风。
晚风卷着细沙掠过二人,一路无言,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缠绕在彼此之间。
谢景洐没再追问那个沉重的问题,只是悄悄攥住了沈惊寒垂在身侧的衣袖,指尖轻轻勾着厚实的军布布料,力道轻柔又执拗,像是牢牢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归宿。他心里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惶恐,林予的侧目、沈序的戒备、军营士兵躲闪又探究的目光,都在无声提醒他,自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异类,唯有沈惊寒愿意全然接纳他,护住他所有不安。
沈惊寒察觉到衣袖被轻轻牵动,垂眸看向身侧低头慢行的少年,夕阳将谢景洐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紧紧依偎在自己的影子旁,两相交叠,难分界限。他终究还是抬手,反手轻轻握住了谢景洐勾着衣袖的手。少年的手掌微凉纤细,和他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沈惊寒刻意放缓脚步,用宽大的手掌将那只手半拢在掌心,隔绝了塞外晚风的寒凉。
谢景洐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光亮,所有郁结的心事尽数散去,顺从地任由他握着,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两人就以这样牵手同行的姿态,慢慢穿行在暮色笼罩的军营小路,路过巡逻兵时,士兵皆是一愣,却不敢上前打扰,只默默低头行礼。
一路走回主将大帐,帐内炭火依旧烧得温热,驱散了一身在外沾染的寒气。沈惊寒松开手,转身去整理晚间要用的文书,谢景洐却依旧停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沉稳的温度,怔怔看了片刻沈惊寒的背影,才缓步走回偏榻坐下。
夜色渐渐彻底吞没荒原,帐外的风声渐渐呼啸起来,像是潜藏在暗处的暗流,预示着往后无法躲避的风波。沈惊寒坐在案前,再也无法静下心翻阅军务,林予的告诫、沈序的担忧、谢景洐无意间脱口而出的玄月语,一桩桩在脑海里盘旋交错,家国重任与悄然萌生的情愫,正在他心底日复一日拉扯博弈。
他清楚自己眼下的庇护不过是暂时的泡影,玄月边境摩擦不断,摄政王野心勃勃,两国战事本就一触即发,倘若谢景洐的身份真的和玄月高层有关,日后他们二人注定要站在对立面。可每当回头看见谢景洐安静温顺的模样,所有理智的决断都会悄然软化。
谢景洐似乎感知到了沈惊寒心绪低沉,起身端来温水,默默放在案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用无声的陪伴安抚着对方。
深夜,二人各自准备歇息,隔帐而居,一道布帘却像是隔了万千心绪。谢景洐躺在榻上,辗转许久才缓缓入眠,梦里断断续续闪过华丽宫阙与金甲武士的碎片画面,只是在所有纷乱幻象里,唯一清晰安稳的身影,永远是沈惊寒。
而外帐的沈惊寒彻夜浅眠,守着军帐。他已然埋下心思,暗中派遣可靠心腹,悄然去往边境各处,暗中探查谢景洐的真实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