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囚帐暂安 谢景洐苏醒 ...
-
北境的天光总是亮得迟。
次日清晨,帐外依旧是寒风卷着沙砾拍打帐布,呜呜作响,主帐偏厅内却暖得安稳,火盆里的木炭燃得正旺,跃动的火光将帐内映得一片昏黄柔和。
木榻上的人,在晨光微熹时缓缓动了动指尖。
眉心紧蹙,长睫如蝶翼般颤了许久,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入目是陌生的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与他记忆里任何一处地方都截然不同。
浑身如同被碾碎般酸痛,肩头与侧腹的伤口一动便传来尖锐的痛感,他低低抽了口冷气,下意识想撑起身,却只换来一阵天旋地转,又重重跌回榻上。
“醒了?”
低沉沉稳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清冷。
男子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榻旁站着一身玄色常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峰锐利,一双墨色眼眸沉静地落在他身上,明明没有半分恶意,却自带沙场历练出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往后缩了缩。
是救了自己的人。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漫天黄沙,厮杀声,冰冷的箭矢刺入身体,还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手臂将他抱起,覆在身上的披风带着淡淡的雪与松木香。
“你……”他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想问这里是何处,你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脑海中空空荡荡,除了方才那零星碎片,再无其他。
家在何处,姓名为何,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一片混沌。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上心头。他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泛白,眼神慌乱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军帐,陌生的陈设,还有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一切都让他不安。
“别乱动,你身上箭伤未愈,动作太大容易崩开伤口。”沈惊寒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昨日在战场捡到你,你重伤昏迷,我将你带回了军营。”
男子怔怔地望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满是茫然无措,像一只误入险境的幼兽,脆弱又无助。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是谁?”
沈惊寒眸色微顿。
他昨日便猜测此人身份不凡,却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他垂眸打量着眼前人,苍白憔悴的面容难掩清俊风华,即便慌乱失措,眉宇间依旧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男子用力摇头,睫毛沾着细碎的湿意,眼神愈发惶恐:“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失忆。
沈惊寒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收回手,直起身,沉声道:“此处是大厦镇北军大营,我是守将沈惊寒。你重伤失忆,暂且安心在此养伤,其余之事,等伤好后再议。”
“大厦……镇北军……”男子低声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词汇,眸中的迷茫更甚,这些字眼他似乎听过,又似乎全然陌生,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抵触,却不知缘由。
他蜷缩在榻上,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警惕地望着沈惊寒,却又因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敢流露过多敌意,只能怯生生地问道:“那……我该叫什么?”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却,如同无根浮萍,在这陌生之地,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眼前之人。
沈惊寒看着他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心头微动。昨日初见时,他满身血污,难辨容貌,如今清醒过来,眉眼清润,神色懵懂,与昨日那副濒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沉吟片刻,沈惊寒开口:“你既失忆,我便暂为你取一个名字。叫你阿洐,如何?”
“阿洐……”男子轻声念了一遍,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这个名字温和好听,让他紧绷的心绪稍稍舒缓,“好,我叫阿洐。”
自此,他便暂时成了沈惊寒口中的阿洐,忘却前尘,栖身于这敌国军营之中。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将沈序掀开帐帘走入,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素色布衣,看到醒着的阿洐,脸色微沉,行礼道:“将军,晨间膳食已备好,这是给……给他换的衣物。”
他刻意略去称呼,语气中满是戒备与不满。在他眼中,此人衣着华贵,来历不明,极有可能是玄月细作,将军非但不将其打入囚帐,反而安置在主将偏帐,还亲自照料,实在太过冒险。
沈惊寒颔首,接过衣物放在榻边:“沈序,吩咐下去,此后阿洐的饮食汤药,按军中将领份例送来,不得怠慢。”
“将军!”沈序急声劝阻,“此人身份不明,留于帐中已是不妥,再以将领份例照料,恐让军中将士心生不满!属下以为,应当将他移至囚帐,派兵看守,待查明身份再做定夺。”
阿洐听到“囚帐”二字,身子一颤,下意识看向沈惊寒,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哀求。他不知囚帐是何模样,却也知道绝非善地,此刻的他,脆弱无助,只想留在这个唯一救了自己的人身边。
沈惊寒瞥了眼身旁面露惶恐的阿洐,语气坚定:“他如今重伤失忆,手无缚鸡之力,囚帐阴冷潮湿,不利于养伤。便留在这偏帐,我亲自看管,不会出任何差错。将士那边,我自会交代。”
沈序见状,知晓将军心意已决,无法更改,只得暗自咬牙,拱手应下:“属下遵命。”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阿洐一眼,目光中的警惕毫不掩饰,随即转身退出帐外,只是离去时的脚步,带着明显的不满。
帐内恢复安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洐望着沈惊寒,小声道:“他……好像不喜欢我。”
“他只是担心军营安危,并非针对你。”沈惊寒语气平淡,伸手将一旁的衣物递给他,“你身上衣衫已脏,换上干净的吧。”
阿洐接过衣物,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头一暖。他想坐起身,可稍一用力,伤口便疼得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动作僵在原地。
沈惊寒见他这般艰难,上前一步,伸手轻扶他的后背,将人缓缓扶起,动作轻柔,避开了他的伤口。“慢些,我帮你。”
温热的指尖透过薄衣传来温度,阿洐身子微微一僵,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浅红,却没有躲开。他乖乖靠在沈惊寒的扶持下,任由对方帮他换上干净的布衣。
衣衫换下,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得严实妥帖,阿洐看着自己肩头的绷带,轻声道:“昨日,是你救了我,还给我治伤,谢谢你。”
他的声音清软,带着真诚的感激,清澈的眼眸望着沈惊寒,眼底毫无杂质。
沈惊寒动作一顿,淡淡应道:“举手之劳。你安心养伤,其他不必多想。”
说话间,亲兵端着汤药与膳食走入,放在帐中矮桌上。一碗漆黑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一旁是粟米粥与两碟清淡小菜,符合伤者的饮食。
阿洐看着那碗汤药,眉头微蹙,显然有些畏惧苦涩。
沈惊寒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喝了,伤口才能好得快。”
阿洐抬眸看向他,见沈惊寒目光坚定,只得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在口中蔓延,他忍不住皱起脸,眼角微微泛红,模样竟有几分惹人怜惜。
沈惊寒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随即递过一碗温水:“漱漱口。”
阿洐乖乖接过温水漱口,又在沈惊寒的注视下,慢慢吃了小半碗粥。许是身体太过虚弱,没吃多少便觉得疲惫,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便再睡会儿。”沈惊寒收拾好碗筷,对他道,“帐外有亲兵看守,有事便唤人,我就在主帐处理军务,不会走远。”
阿洐点点头,乖乖躺回榻上,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沈惊寒的身影。直到沈惊寒转身走出偏帐,帐帘落下,他才收回视线,却依旧没有睡意。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过往,还有身边这个名叫沈惊寒的男人,都让他心绪难安。他能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甚至处处照料,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隐隐作祟。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更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失忆,是幸,还是不幸。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温暖如春。
阿洐蜷缩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火光,渐渐陷入沉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处荒原绝境,身边有了守护之人,即便前路未知,心底却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安稳。
而主帐之中,沈惊寒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兵书,目光却落在帐外,眸色沉沉。
昨日救的人他原以为对方只是玄月派来的探子,如今对方全然失忆,反倒让局面变得愈发扑朔迷离。阿洐,失忆,玄月皇室暗纹,种种线索缠作一团,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抬手摩挲着指尖,昨日触碰那人衣料时的触感仿佛还在,再想起少年懵懂怯弱的模样,一时竟难以决断。边境战事胶着,两国本就势同水火,若是当真留了一位玄月皇室在营中,一旦消息走漏,便是滔天大祸。
沈惊寒敛去眼底纷杂思绪,将兵书合上。暂且先静观其变,他倒要看看,这位失了记忆的神秘人,究竟藏着怎样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