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过去,汉议事台落成的日子,越来越近。

      完工前一日,下起了绵绵春雨,细雨淅淅沥沥,润透了高台的夯土。工匠们担心新筑的土台被雨水泡软,匆匆过来遮盖苇席。

      雨丝飘到筐边,落在我的羽毛上,凉丝丝的。我不舒服,站起身,在筐里来回踱了两步,往干燥的筐内侧走。

      正在指挥盖苇席的老工匠看见,大声道:“灵禽趋燥!高台根基得雨水浸润,根基牢固,但是顶层阁亭,要仔细遮雨,不可让阁内受潮!”

      众人立刻分出人手,优先把亭阁里的案几、木料都遮盖严实。

      第二日雨停,天朗气清,汉议事台,正式竣工。

      高台方正,土色沉实,亭檐舒展,匾额悬在正面,是刘备亲手书写的四个大字——汉议事台。

      落成的庆典没有大肆铺张,只备了简单的清酒、麦饭,请工匠、民夫一同来吃。

      所有人都围在高台之下,刘备登台,对着台下众人讲话,言辞恳切,说要在此守新野、护百姓、兴汉室。

      我被张飞小心抱上高台的一侧,特意安置在栏杆边的小鹅舍里——新搭的,干草铺得厚厚的,遮雨挡风,视野极好,台下所有人抬头,都能看见这只雪白的鹅,安安静静蹲在高台边上。

      百姓、工匠、士卒,仰头望着台上的白鹅,低声议论,都觉得,这高台、这灵鹅,就是新野新的指望。

      张飞站在鹅舍旁边,腰杆笔直,满脸荣光,仿佛是他自己修成了这座台子。

      诸葛亮立在刘备身侧,目光掠过台下欢喜的百姓,再转头,看向鹅舍里百无聊赖、低头梳理湿羽毛的我,心中了然。

      汉议事台成了。

      它是商议军务的地方,是谋划基业的地方,也是新野所有人,寄托祥瑞期盼的地方。

      高台之上,谋定山河;高台一隅,白鹅不语。

      只是诸葛亮知道,接下来,新野要做的第二件大事,便是广开门路,招纳天下豪杰贤才。

      荆襄藏龙卧虎,有识之士无数,很快,便会有人循着刘皇叔的仁名,循着这座新筑的汉议事台,循着高台边这只传说中的灵鹅,登门而来。

      汉议事台落成之后,这里就成了新野的核心。

      每日晨光初上,刘备便会带着诸葛亮、关羽、张飞登台。案上铺开舆图、斥候回报的文书、户籍簿册,军国谋划,尽在此间。

      我也成了高台的常驻住户。张飞说到做到,那个挨着栏杆的小鹅舍日日打理,干草换得干净松软,还给我寻来干净的清水、饱满的粟米,生怕我受一点委屈。

      每日登台议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先往鹅舍这边看一眼。

      我若是醒着,抬着头,大家便觉得今日议事,思路通畅,多有吉讯;

      我若是蜷着睡觉,埋首羽翼,大家便默契地放缓言辞,知道今日谋划要谨慎,不可冒进。

      这套不成文的规矩,短短几日,就在议事台上所有人之间形成了。

      最先来投奔的,是几个荆襄本地的寒门士子,还有几位流落在此的旧部武官。

      这些人大多久闻刘备仁德之名,听说新野筑了汉议事台,又听闻灵鹅阿呆的传闻,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登门求见。

      来投奔的人,先要在台下行礼,拜见刘备,很多人行礼之余,还要特意侧过身子,朝着鹅舍里的我,也恭恭敬敬一揖。

      第一个来的,是个叫殷观的荆州寒门文士,善民政簿算。

      他登台拜见刘备的时候,举止斯文,礼数周全,说起荆襄南部郡县的民情,条理清晰。刘备和诸葛亮和他对谈几句,发觉此人熟悉户籍钱粮,正是眼下治理新野急需的人才,心中大喜,当即留他,安排在府中打理民册。

      殷观行礼谢恩之后,转头看见了栏杆边的我,微微一怔,随即上前拱手:“久闻灵禽知机,殷观今日来投,敢问灵禽,观此番追随使君,可有可为之处?”

      他认认真真发问,等着我的天机示兆。

      我彼时正低头啄粟,嘴里叼着一粒小米,听见人声,抬了抬头,嘴里的粟米“啪嗒”一下,掉落在鹅舍的木板上。

      殷观眼睛一亮,欣然道:“粟落于地,是扎根之兆!意思是我当扎根新野,踏实理民,安抚地方!多谢灵禽提点!”

      刘备抚掌而笑:“妙!阿呆所言,正合我意!殷君擅长民政,往后便帮我打理新野户籍农事,正是扎根新野的要务!”

      诸葛亮在一旁看着,轻轻捻着指尖,忍住笑意。

      鹅就是吃米没叼稳,掉了而已。

      殷观入职之后,格外勤勉,每日整理户籍、统计田亩,做得井井有条,不出几日,新野的户口、田产账目,就理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一传出去,来投奔的人更多了。

      有会练兵的武吏,有通晓水利的乡贤,有避乱而来的读书人,络绎不绝,日日都有人到汉议事台求见。

      不少人,一半是慕刘备仁名,一半,也是好奇那只高台灵鹅,想亲自来看看,试试能不能求一句天机指引。

      张飞最喜欢新来的投奔者,只要来人愿意听,他就能拉着人家,从头到尾,把阿呆的传奇故事复述一遍,从卧龙岗三顾、草堂对弈、荆南流民归附、筑台奠基鸣吉,一桩桩,讲得绘声绘色,比说书先生还要投入。

      新来的人大多听得惊叹,看向我的眼神,愈发敬畏。

      但不是所有人都信这套祥瑞说辞。

      这一日,日头升到中天,议事台上刚刚送走一队前来归附的乡勇,台下门吏匆匆上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位先生求见,自称颍川人,姓徐。

      “颍川徐?”诸葛亮眉峰轻轻一动,眼底浮出几分兴致,“可是徐元直?”

      刘备也是一喜:“莫非是徐庶徐元直?我早听闻颍川徐元直,才名在外,侠气过人,避祸流落荆襄,一直无缘相见!没想到他竟来新野了!”

      关羽微微坐直身子:“徐元直早年好游侠,快意恩仇,后来弃武从文,学经世之学,是有真本事的人。”

      张飞挠挠头:“徐元直?是不是那个传闻里敢替友人报仇,而后遁走读书的好汉?俺听说过他!”

      不多时,门吏引着人登台。

      来人一身粗布青衫,束发简单,腰间没有佩剑,眉眼疏朗,笑意随性,身上没有腐儒的拘谨,带着一股江湖磨砺出来的洒脱劲儿,正是徐庶,徐元直。

      他登台之后,先对着刘备长揖行礼,言辞坦荡:“元直久闻使君仁德,屯驻新野,筑议事高台,招贤安民,特来一见。若使君不弃,庶愿效力。”

      刘备连忙起身扶起他,喜不自胜:“元直肯来,是备之幸!”

      徐庶谢过,目光扫过台上的案几舆图,最后,自然而然落在栏杆边鹅舍里的我身上。

      他看着这只安安静静的大白鹅,眉头微微一挑,没有像旁人那样立刻躬身行礼,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对着刘备笑道:“方才入城,一路听闻,使君高台之上,有灵禽阿呆,知祸福,示天机,想来便是这只白鹅?”

      刘备笑着点头:“正是阿呆,数次暗中助我避祸定计,灵性非凡。”

      徐庶往前走两步,隔着鹅舍的木栏,细细端详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一点敬畏都没有,反倒像是在打量一桩新奇的把戏。

      “我素来不信什么禽鸟知天机的说法。”徐庶直言,声音清亮,台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天地祸福,在于人事谋划,岂会由一只鹅来预示?”

      这话一出,台上气氛微微一顿。

      张飞当即不乐意了,往前跨一步,粗声道:“元直先生这话不对!阿呆的祥瑞,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应验过的!不是虚妄把戏!”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徐庶,神色平静。

      刘备倒是温和,摆手拦住张飞:“元直只是心中存疑,无妨,是非虚实,日久自见。”

      诸葛亮靠在案边,含笑看着徐庶:“元直不妨慢慢看。不必急着论断真假。”

      徐庶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干脆直接对着我开口,像是打趣,也像是试探:“灵禽既知机,那我问你,我今日来新野投奔使君,前路,是顺,是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本来正闭目养神,被这人响亮的问话吵得睁开眼。

      徐庶这人,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是恭敬求兆,他是来“考题拆台”的。

      我心里盘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装没听见。

      于是我睁着眼,静静和徐庶对视,身子一动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这么安安静静蹲在干草上。

      徐庶等了片刻,见我毫无动静,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众人:“你看,它并无示兆。想来传闻,多是旁人附会罢了。”

      张飞急了:“它不说话不动,是时机未到!天机不可轻泄!”

      “哦?时机未到?”徐庶挑挑眉,不置可否,“那我便留下来,慢慢等这个时机。”

      就这样,徐庶留在了新野,登汉议事台,和诸葛亮一同为刘备谋划。

      徐庶的本事,很快就显露出来。

      他懂兵略,善察人心,思路锋利,和诸葛亮的温润周密刚好互补。诸葛亮长于长远布局、定国策、理根基;徐庶擅长临机决断、料敌虚实、辨识人心。

      议事台上,从此是双谋士并坐。

      只是徐庶,从来没有放下对我的好奇心。

      他有事没事,就会绕到鹅舍旁边,安安静静观察我,想找出“祥瑞”的破绽。

      第一天议事,众人商议如何安顿新来归附的几百流民。有人提议直接编入行伍,扩充兵马;诸葛亮认为流民初来,惊魂未定,应当先分给田地,安顿家小,先务农自养,有余力再挑选青壮练兵。

      两边议论的时候,徐庶一边听,一边余光瞟我。

      我闲得无聊,看见栏杆外爬上来一只小蚂蚁,伸嘴轻轻碰了碰,看着蚂蚁慌忙跑走。

      徐庶看着我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方才诸葛亮说的,是先安民生,不急着强征为兵,也就是——不逼迫,顺着流民自身的性子来。刚好我不去啄死蚂蚁,只是轻轻碰一下,放它走。

      徐庶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皱眉。

      难道是巧合?

      议事最后,刘备采纳诸葛亮的主意,分田给流民,安抚民生,果然流民感恩,没有半点骚动。

      徐庶嘴上不说,心里的怀疑,已经松动了一丝。

      过了几日,斥候传回消息,北边曹操的一支游骑,往新野方向靠近,人数不多,更像是探查虚实。

      众人在台上商议,要不要出城设伏,打一个小小的伏击,震慑曹军斥候;还是闭门严守,不主动招惹,放他们离去。

      张飞跃跃欲试,想要出城一战;诸葛亮觉得不可轻启战端,一旦交兵,容易引来曹军主力;徐庶沉吟,觉得可以设一处虚营,布疑兵,不用真打,吓退对方即可。

      几个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下。

      所有人又习惯性看向鹅舍里的我。

      我那时刚好有点渴,伸长脖子,去够鹅舍角落装清水的陶盆,脖子朝着外面敌军来的北面伸过去,但是嘴没有碰外面,只低头喝自己盆里的水。

      张飞立刻喊:“阿呆向北探看!但是不往外去!意思是虚示于北,不出城接战!”

      刘备眼睛一亮:“和元直先生说的疑兵之计相合!”

      徐庶:……

      他刚刚提出的就是虚营疑兵,不真出战。

      徐庶低头看着伸脖子喝水的我,整个人陷入沉默。

      又是刚好对上。

      他明明看见,这鹅就是单纯渴了喝水。可为什么每一次无心的小动作,都刚好撞上最优的那条谋划路线?

      往后一段日子,徐庶开启了长期观测模式。

      练兵的时候,他去演武场,看见我被张飞带去边上蹲着。士卒列阵,阵型混乱,我抖了抖翅膀,风把几根羽毛吹到阵列不齐的那一侧。徐庶立刻过去,整顿那一侧的士卒,调整阵型,阵型瞬间整齐。

      下乡查田,他跟着刘备出行,阿呆同去,田间农户争执地界,吵得不可开交,我慢悠悠走到两块田埂中间站住。徐庶顺着我站的位置,丈量土地,恰好是地界正中,公平妥当,农户心服口服。

      一桩桩,一件件,次次巧合,次次踩在点子上。

      徐庶私下里,找过诸葛亮,趁着四下无人,在议事台的角落小声吐槽。

      “孔明,我原本以为,这灵鹅的说法,全是众人脑补附会。可我观察多日,怪事。它所有无意的举动,偏偏都暗合事理。”徐庶皱着眉,百思不解,“若是人为教出来的,不可能这般随性;若是真能预知,可它分明浑浑噩噩,像只寻常家鹅,饿了吃,困了睡,看见小虫就分心。”

      诸葛亮望着鹅舍里正打瞌睡的我,低低一笑:“元直,你何必非要辨明真假?”

      “若是它是真的知天机,那太过骇人;若是全是巧合,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徐庶道。

      “是巧合也好,是灵慧也罢。”诸葛亮轻声道,“它在这里,能安人心,稳士气,使君麾下众人,遇事多一分笃定,新野百姓,多一分念想。真假不重要,有用,便是好事。”

      徐庶愣了愣,随即失笑:“你说得有理。是我钻牛角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