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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暮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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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枣叶簌簌的小院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刘表的手书自襄阳送到,一纸文书,允使君刘备引部曲屯守新野。
新野,是荆襄北境的小小县城,扼住通往许都的要道,城垣不阔,户口不多,却恰好是刘表给刘备的一处落脚之地——说是托付北境屏障,实则也是把这支不安分的仁主放在前沿,挡曹操的兵锋。
拿到文书的那一日,刘备在灯下反复展读,指尖抚过绢帛,久久无言。
他漂泊半生,寄人篱下,从无一处可以长久安身的城邑,如今终于得新野立足,有地方养兵、养民、积蓄根基。
诸葛亮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舆图上新野的位置,轻声开口:“新野地狭,却是磨刀石。此处北拒曹公,南联荆襄,正好行蛰伏之计,收拢流民,操练新军。”
关羽抱臂颔首,丹凤眼微抬:“城虽小,可墙垣尚可修葺,城外有白水、淯水环绕,守御有地利。”
张飞已经摩拳擦掌,转头第一时间看向廊下藤筐里的我,嗓门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阿呆!咱们要有自己的城池啦!到了新野,俺定给你寻个比廊下更好的地方!”
我埋在白羽里,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懒洋洋把翅膀往脑袋上又盖了盖。
搬家好麻烦。
可没人读懂我这纯粹的摆烂心思。
张飞眼睛一亮,立刻解读:“盖首藏慧!是说到了新野,当深藏锋芒,不可张扬!阿呆这是提前给咱们示警!”
刘备闻言,肃然拱手向我这边一揖:“灵禽提点,备谨记在心,入新野之后,谨守收敛,不招荆襄士族猜忌。”
诸葛亮侧过头,看着筐里团成一团、单纯不想搭理人的我,唇角噙着一点压不住的浅淡笑意,只静静不说话。
他早摸清了套路。
只要阿呆一动,万事皆可附会天机;阿呆不动,那便是大道藏晦,潜龙勿用。
第二日,整队启程。
家仆小心捧着我的藤筐,放在队伍中间,前后有关羽亲卫护卫,张飞干脆不骑马,一路跟着筐边走,半步不肯远离,怀里贴身揣着那个宝贝锦囊——里面珍藏着先前的白羽、枣叶,一颠都舍不得颠。
“轻点抬!稳着走!莫晃到阿呆!灵气散了可怎么好!”
一路上,张飞不停叮嘱抬筐的仆役,往日里催人行军赶路的猛将,此刻化身我的专属护送监工。
队伍缓缓行向新野。
一路向南,官道两旁是荆襄的沃野,水田连绵,麦苗青青,百姓零星在田间劳作,看见这支兵马旌旗朴素、兵士不劫掠、不喧哗,都远远驻足观望。
队伍行至新野城外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低矮的土城城墙映入眼帘,城门不大,守门的县吏早早得了传报,领着几个乡吏在城门口迎候刘备一行。
县吏躬身行礼,目光一扫,很快落在队伍中间那只格外精致的藤筐上,好奇低声问身侧随从:“使君筐中是何物?”
张飞耳朵尖,立刻昂首挺胸,骄傲得像是在展示传世珍宝:“这是阿呆!我家主公的灵禽,知机识运,祥瑞至极!”
县吏一惊,连忙对着藤筐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筐里的我刚好被日光晒得燥热,微微张开嘴哈了口气,鹅嘴一张一合。
县吏身子一凛,愈发恭敬:“灵禽吐纳吉气!我新野有福了!”
我:……
单纯天热,喘口气而已。
进了新野城,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土坯房、杂货铺子,市井安静,百姓们探头探脑,看着新来的刘使君。先前刘备仁德的名声已经在荆襄乡间慢慢传开,百姓心里,一半好奇,一半期盼。
县衙本是县府居所,刘备没有直接占住主堂,只取侧院安顿家眷亲随,主衙留与新野县吏照常理事,不夺本地官吏的权柄——这也是诸葛亮一早叮嘱的,初来乍到,先不侵夺地方旧吏权责,免得激起本地士族抵触。
安顿妥当的当晚,众人齐聚县衙侧厅议事。
刘备率先开口:“我等屯驻新野,诸事千头万绪。先生方才说要主持军务,只是行军谋划、商议军机,总该有一处固定的台阁,方便我们日日聚议,不被市井杂事惊扰。”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县衙东侧那一片空阔高地:“东侧土阜地势高敞,视野开阔,可在此筑一座高台,专门用来商议军国之事。名之为‘汉议事台’。”
“汉议事台……”刘备低声重复一遍,眼底光亮起来,“好名字!不忘汉室,以议兴邦!”
张飞立刻拍大腿:“筑台!俺去帮着监工!要修得结实气派!”
关羽沉吟:“筑台要征民夫,不可强征,当给粮给钱,不扰百姓农时。”
“云长所言正是。”诸葛亮道,“招募工匠、民夫,按日给粟,农忙少动工,农闲加紧修筑,高台之上,设案几、书卷,四面敞亮,方便看城外斥候传回的军情。”
商议已定,筑台的事,第二日便传了出去。
新野本地的工匠、乡民听说刘皇叔要筑议事高台,又听说这位使君身边还有一只灵禽阿呆,不少人主动前来应募,一来感念刘备仁名,二来,人人都想过来瞧一瞧传闻里的神鹅。
筑台的工地,就在县衙东边的高阜上。
开工那日,刘备、诸葛亮、关张一同到工地奠基,自然,我的藤筐也被张飞郑重搬来了,放在高台地基一侧的青石上,当做奠基的祥瑞镇物。
工匠们一看见筐里雪白肥鹅,手里的锄头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掌事老工匠须发花白,小心翼翼上前,对着藤筐躬身:“灵禽在此,今日奠基,定是大吉大利,高台永固!”
奠基的仪式,是取黄土埋基石。仆役捧着陶盆,盛着新掘的净土,递到刘备手里。刘备正要俯身撒土,一阵风刮过来,吹得筐边干草簌簌响,我脖子一缩,下意识往筐子里面躲了躲,翅膀扫到筐沿,“嘎”了一声,短促轻叫了一下。
就一声。
不大,刚好周围一圈人全都听见。
张飞瞬间眼睛瞪圆,高声道:“阿呆鸣吉!奠基大吉!高台一成,我汉室谋划,无往不利!”
工匠们轰然应和,士气大涨,挥锹挖土的力道都足了三分。
老工匠抚须笑:“灵禽一声鸣,地基稳三分!这台子,定然能长久!”
诸葛亮站在一旁,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笑意藏不住。风刮脸了,鹅嫌吹得慌,叫一声抱怨两句,到了众人嘴里,便是奠基吉鸣。
他也不拆穿,只是顺着众人的话,温声道:“灵禽示吉,诸位好好劳作,使君必有厚赐。”
筑台的日子,一天天推进。
夯土、垒砖、搭顶盖,工匠们白日劳作,我几乎天天都被张飞搬过来蹲工地。他说,灵禽镇在这里,高台修筑便不会出岔子,不会有墙塌、木断的凶事。
于是新野的工匠之间,慢慢传起一个规矩:每日上工,先朝阿呆所在的方向拱一拱手,再动手干活。
有一日,匠人搭主梁,木头抬到半空,绳扣忽然微微打滑,众人心里一紧,险些出事。
恰在这时,我百无聊赖,低头啄了啄身上沾到的一点黄土,脑袋向下一点。
掌事工匠眼尖,立刻喊:“灵禽颔首!化险为夷!稳住绳索!”
工匠们心神一定,连忙重新收紧绳索,稳稳把大梁安放到位,有惊无险。
这下子,阿呆在筑台工匠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层。人人都说,这大白鹅,是高台的镇台灵物,但凡动工有阻滞,看一眼阿呆的动静,便知吉凶。
张飞更是得意洋洋,每日守在筐边,跟来做工的乡民,一遍一遍复述卧龙岗三顾、草堂对弈、荆南流民归附那一连串的祥瑞往事。
“你们是没瞧见,在卧龙岗,阿呆和卧龙先生论天机!随便挪一下身子,就能解开天大的难题!”
“之前南下招流民,阿呆转头避煞,果然后面一路顺风顺水!”
乡民听得啧啧称奇,回去之后,一传十十传百,新野城里城外,渐渐人人都知道,新来的刘使君身边,有一只不言而知祸福的白鹅灵禽。
消息甚至慢慢飘进了新野县士族的耳朵里。有本地世家的家仆,特意借着送物资到工地的机会,远远绕过来,偷偷看我两眼,回去跟家主禀报。
有人信,有人嗤笑,说山野虚妄之说。但不管信不信,“新野有灵鹅”这件事,成了城里最热闹的闲谈。
筑台间隙,诸葛亮就在工地旁边,就地和刘备、关张商议军务。
汉议事台的用途,本就是主持军务。诸葛亮借着筑台这段空档,开始梳理麾下的兵马。
刘备手头兵马不多,大多是先前一路跟着辗转的旧部,还有少量新近归附的流民,编制杂乱,阵法生疏。诸葛亮定新规:分什伍、立营规、定操练时辰,把士卒分成小队,教简单的攻守阵型,又挑选稳重的斥候,往北到叶县、许都边界探查曹操动向。
议事的时候,我就蹲在一旁的藤筐里,半睁着眼听。
诸葛亮讲北边曹操的动向,讲襄阳蔡氏的心思,讲如何收纳来投奔的人才,条理清晰,步步稳妥。刘备时不时点头问询,关羽提出布防的看法,张飞偶尔插一句直来直去的想法。
有时候他们争论,拿不定主意,所有人就下意识扭头,看一眼筐里的我。
我要是安静不动,他们便理解为:此事需要再斟酌,不可急决。
我要是伸个脖子换个方向,他们便理解为:偏向那一侧的思路可行。
一次,他们在争论斥候派多少人北上。刘备想多派几队,探得细一点;诸葛亮却说,人太多容易暴露,被曹操的巡逻游骑捕获,反惹疑心。
两边权衡未定,众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刚好看见一只灰麻雀落在筐边,好奇,微微伸颈,朝着麻雀的方向看过去,一动不动盯着小鸟。
张飞一拍手:“阿呆注目于少!是说人宜少,求精,不求多!听先生的,少遣精干斥候!”
刘备恍然大悟:“正是!灵禽提点,点醒我了!精兵斥候,隐秘行事,胜过大队人马招摇过市!”
诸葛亮看着我盯着麻雀入神的模样,无奈含笑,顺势敲定方案,遣数名精干斥候,轻装北上。
散了议事,等到旁人走远,他才缓步走到筐边,压低声音,只我能听见:“你倒是会挑时候看鸟,一句话不说,帮我劝住了使君。”
我慢悠悠收回目光,瞥他一眼,把头埋回翅膀底下,拒绝交流。
诸葛亮低低笑出声:“也罢,你只管安心蹲在这里,做你的镇台灵禽。我掌军务,你掌人心,分工妥当。”
工期过半的时候,高台的主体已经成型,夯土台基方正高大,上面建起一座敞阔亭阁,四面没有封闭墙壁,只有栏杆,方便眺望四方。台分三层,底层夯土,中层设案,顶层登高望哨,正是议事、瞭望两用的格局。
刘备站在尚未完工的台上,放眼望向新野城外的原野,感慨道:“往后每日,我与先生、诸将在此议军国大事,也算有一处根基了。”
张飞兴冲冲提议:“等台子修好!咱们在台侧给阿呆搭一个小鹅舍!就放在高台边上,以后议事,阿呆天天陪着咱们,日日给咱们示兆!”
刘备笑着应允:“此言甚好,灵禽伴议,也是一桩美事。”
诸葛亮没有反对,只是补了一句:“鹅舍要清净,通风,莫扰了它休憩。”
他心里清楚,这只鹅最怕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