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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鸡鸣破 ...

  •   鸡鸣破晓,东方翻出一抹浅浅鱼肚白。

      天色尚蒙,晨雾浓得化不开,笼住整座宅院,也罩住远处连绵的青山。院中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被晨风拂动,送出细碎轻响。

      三日斋戒落幕,今日便是三顾终局。

      我早早醒转,抖落一身露水凉意,舒展翅膀。经过三日静养,浑身羽毛顺滑蓬松,连日写字、扑腾留下的酸痛尽数消散。只是我的鹅心,比任何时候都紧绷。

      今日不同往日。

      前两次登门,落空即是退路,失态尚可挽回。但今日,必定见诸葛亮。

      那位躬耕隆中、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的绝代谋主,是汉末最通透、最善辨机识伪的人。我靠后世剧情堆砌的天机人设、留白话术、肢体暗号,在旁人眼中高深莫测,落到他眼里,或许处处是破绽。

      院中有了动静。

      刘备率先起身,一身素色长衫,发髻规整,面容清和温润。三日斋戒净心,磨去了半生漂泊的疲惫惶然,眉眼间只剩纯粹的赤诚与笃定,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全然是求贤君子的通透气度。

      他亲手净手焚香,对着长空默祷片刻,举止庄重,仪式感拉满。

      紧随其后,关羽束发披袍,青龙刀擦拭得寒光凛冽,却收尽杀伐戾气,一身端正肃穆。他今日无半分警戒提防,只剩成全大哥心愿的沉稳。

      最后出来的是张飞。

      他大概是憋了三天素斋,今日即将终局,整个人神采奕奕,脚步都轻快不少。只是出门前,他照旧绕到廊下,蹲在藤筐边,压低声音做最后叮嘱。

      “阿呆,今日大功告成!”他眼神亮晶晶的,语气郑重又夹带私货,“俺这三日绝对心诚,酒肉不沾、喧哗不犯,没给大哥添半点乱。待会儿见了卧龙先生,你可得好好助力!事成之后……俺再慢慢等异象。”

      我懒得理他根深蒂固的神蛋执念,微微抬首,朝着门外轻轻一点,示意启程。

      张飞咧嘴一笑,小心翼翼捧起藤筐,动作轻柔至极,生怕颠簸惊扰我。

      一行人整装完毕,不带多余仆从,轻车简从,踏着晨雾,再度向西奔赴卧龙岗。

      晨间山路湿凉,薄雾缠绕林梢,前路远山如黛,静谧清幽。冬日的萧瑟尽数褪去,林间藏着初春的微润,风里带着草木新生的淡香,似是天意预兆,此番此行,终得圆满。

      一路无话。

      刘备端坐马车之上,闭目凝神,不复前两次的思索忐忑,只剩满心澄明。关张二人一前一后护持,步调沉稳,气氛庄重肃穆。

      约莫一个半时辰,晨雾散去,日头高悬,卧龙岗的青松竹庐,再度清晰映入眼帘。

      今日的卧龙岗,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院前竹篱整洁,青石无尘,篱门半开,院内隐约传来浅浅读书吟诵之声,清越悠扬,穿林而出,洒脱飘逸。

      人在庐中。

      张飞瞬间精神一振,连日积压的遗憾尽数消散,压着嗓子激动道:“在!这次绝对在!俺听见读书声了!”

      关羽目光微凝,缓缓颔首:“终是时机圆满。”

      刘备下车,步履从容沉稳,无半分急切躁进,缓步走向篱门。经三日斋戒沉淀,他早已褪去所有浮躁,哪怕听见院中人声,也无半分急迫失礼。

      他轻轻抬手,轻叩柴门。

      片刻之后,仍是那名青衫童子缓步走出。

      此番再见刘备,童子眼底再无初见的淡漠、再见的惊诧,只剩全然的敬重恭敬。三番风雪奔赴、三日静心斋戒,这一份持之以恒的赤诚,早已彻底折服年少童子。

      童子拱手行礼,主动开口:“使君今日来得正巧。先生昨夜归庐,今日昼间无事,正在堂上昼寝未醒。”

      昼寝未醒。

      短短四字,瞬间让气氛微妙起来。

      张飞脸色当场一黑,积攒多日的耐心差点一朝崩盘。

      前两次次次扑空,好不容易今日人在庐中,居然还在睡觉?让堂堂刘使君立于门外,等候一介隐士午睡醒来?

      他当即按捺不住,粗声就要开口:“这人怎的如此……”

      “三弟!”刘备瞬间轻声制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张飞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双拳攥得咔咔响,满眼憋屈,却谨记三日斋戒规矩,死死压住了暴脾气。

      关羽亦侧身按住他的臂膀,低声警示:“静心等候,不可造次。”

      刘备转头看向童子,温声细语,礼数周全:“既先生安睡,我等不可惊扰贤人大眠。我便立于阶下静候,待先生醒来,再行拜谒。”

      童子一怔,随即深深躬身:“使君胸襟,世间罕见。”

      说完,童子侧身退至一旁,不再通传,也不催促,静静陪立在侧。

      冬日暖阳铺洒在青石阶上,光影缓缓移动。

      刘备立于院前阶下,身姿挺拔端正,垂眸敛神,静心等候,无半分焦躁不耐,站姿分毫未乱。

      关羽肃立身侧,纹丝不动。

      张飞站在最后,憋屈得抓心挠肝,一会看看天上日头,一会看看紧闭的草堂门,心里疯狂吐槽,却硬是咬着牙不敢出声。他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频频回头看向我,用眼神疯狂求助。

      我卧在藤筐里,看得一清二楚。

      经典名场面,立阶候寝。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暖阳晒得人暖意融融。院中读书声早已停歇,四下静得落针可闻,草堂之内依旧安安静静,毫无苏醒动静。

      张飞彻底熬不住了,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凑到关羽身边,用气声咬牙低语:“二哥!这也太过了!俺大哥堂堂皇叔,屡世公侯,屈身等候一介布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是故意拿捏架子折辱大哥!依俺看,俺直接进去叫醒他便是!”

      关羽眉头微蹙,心底亦略有动容,却依旧恪守礼数:“不可。大哥心意已决,敬贤当忍常人所不能忍。”

      “忍!忍!事事都忍!”张飞急得浑身发痒,“再等下去日头都落了!这人若是真心待贤,岂能让诚心求访的贵人久立门外!”

      气氛再度紧绷,只差一丝,张飞便要重蹈覆辙,当众失礼。

      我心知关键时刻,立刻轻扑翅膀,发出一声清越沉稳的鹅鸣。

      嘎——!

      一声长鸣,不躁不急,穿透静谧庭院,瞬间压住张飞的躁动,让所有人目光落于我身。

      我抬颈,对着草堂正门缓缓、重重三点头。

      睡醒、出山、功成。

      随后我转头看向张飞,轻轻一摇,翅膀轻压,示意安分守静,功德就在此刻,差一步便是前功尽弃。

      张飞看着我笃定的姿态,即将炸开的火气瞬间被浇灭大半。他最信我这天机灵鹅的示兆,当下狠狠呼气,硬生生压下所有戾气,嘟囔道:“好好好!俺等!俺继续等!听阿呆的,准没错!”

      一场即将爆发的失礼风波,再度被我稳稳化解。

      又过片刻,草堂之内,终于传来一声轻缓伸懒腰的低叹,伴着衣衫轻动的细碎声响。

      卧龙,醒了。

      须臾,木门轻启。

      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身姿挺拔修长,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眸光清浅如水,自带一身山林隐逸、风月入怀的清雅气度。

      他未束冠,长发松束,衣衫朴素洁净,周身无半分傲气,亦无半分谄媚,平淡从容,却自带俯瞰世事的通透格局。

      正是诸葛亮。

      他踏出草堂,目光没有先落于立阶等候许久的刘备,反而越过众人,淡淡扫向张飞、关羽,最后,精准定格在张飞怀中的藤筐里,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浑身羽毛瞬间僵住。

      不同于刘备的敬畏、关张的信服、童子的惊奇。

      诸葛亮的目光,不热、不惊、不奇、不诧。

      是看透。

      是全然洞悉本质的平静。

      他仿佛第一眼就看穿,我不是什么天降灵禽、天机神鹅,只是一个披着鹅壳、揣着后世剧情、装神弄鬼、步步投机求生的普通人。

      空气骤然安静到极致。

      刘备见他苏醒,立刻上前一步,整冠拱手,深深长揖,礼数谦卑至极:“晚辈刘备,久仰先生大名,三番冒昧登门,渴求济世之策,惊扰清居,望先生海涵。”

      关羽、张飞紧随其后,躬身行礼。

      唯有诸葛亮,立在门前石阶之上,没有立刻回礼,依旧垂眸看着筐中的我,薄唇轻启,声线清润平缓,不带半分波澜:

      “使君三顾茅庐,诚心可鉴。只是……使君机缘,不在天,不在命,在一只知前后、藏虚实的呆鹅?”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

      刘备一愣,茫然不解其意。

      关张二人浑身一震,瞬间紧绷。张飞下意识抱紧藤筐,一脸警惕,只当诸葛亮是不信阿呆灵慧、出言轻视。

      唯有我,鹅心彻底冰凉。

      完了。

      最怕的局面,终究来了。

      他没被祥瑞异象迷惑,没被三顾赤诚打动,开口第一句,便精准戳穿了我最大的底牌。

      诸葛亮收回目光,终于看向躬身行礼的刘备,淡淡抬手:“使君请起。”

      他侧身抬手,引众人入堂,举止儒雅,气度万千,可方才那句轻语,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维持多日的天机鹅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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