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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夜宵 那船上前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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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予归先到小区附近的网红小店如愿以偿吃了份芝士焗饭,再灌了杯奶茶,才美滋滋爬回自家被窝补眠。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起来,予归慢吞吞收拾了下屋子,再去打开笔记本。本来她打算做做最近才承接的那个外包任务,可一看到桌面上被她当作背景的那副《踏青仕女图》,立即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地下展厅的情形,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对着电脑发了几秒钟的楞,把桌面背景给换了,顺手再关了机。
时间倒早不晚的,做点什么好呢?
干脆去秦袖那里混时间吧。
秦袖是予归目前的室友。其实俩姑娘才认识了个把月。秦袖是予归大学室友孟晓的小表姐,正好她上一个合租人结婚搬出去了,予归又联系到宣宁这边实习,孟晓便介绍予归去跟自己表姐住,搭个伴,也好分担下房租。
秦袖在一家小书吧上班。这书吧是真的小,所有工作人员包括一个老板一个雇员,秦袖不幸是帮人打工的那个,还没五险一金的那种。更不幸的是老板通常一个星期只上一天班,其余六天都是这个小雇员全天顶着。
好在书吧因为小且位置不怎么当道,生意向来冷清,懒散成性的老板也从来不搞KPI考核那一套,只要她偶尔驾临时雇员表现得稍微勤快点,客人多少都不影响雇员的工资水平。
因此正闲得无聊的秦袖一看到予归过来,登时喜笑颜开,立马收拾家当,吆喝仅有的一个客人,是要关门的架势了。
予归目瞪口呆:“这才几点,你不怕老板查你的岗吗?”
秦袖满不在乎地嘻笑:“老板有如来查我的岗,她不如多睡一个小时的美容觉。话说,她这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家闺蜜的麻将桌上修长城呢。”
“这个……还是不大好吧。”
“有啥不好的?我又不是天天提早关门。再说,万一老板真来了,”秦袖冲隔壁努努嘴:“隔壁王姐会帮我应付的,比如说我头疼腿抽筋姨妈造访什么的。”
予归简直服了这摸鱼大王:“那我们现在回家做什么?去菜场买菜?”
“唉呀,咱们好不容易提前下班一次,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油盐柴米这些俗事上呢?”秦袖眨眨眼睛,话锋忽的一转:“对了,予归,我前儿可找到样好东西,就是忘了给你说。”
说着从收银台下的杂物柜里拽出个层层包裹的大纸包:“喏,都不知道被塞在哪个旮旯里几年了,一直没人管,倒是你应该喜欢的。”
予归拆开纸包,露出一套厚厚的《中国古代服饰大全丛书》。
果然是样好东西,虽然纸张有些陈旧发晦了,但印制精良,而且由于几乎没人翻开过,仍然很整洁。予归向来喜欢这些,上高中那会儿就想买这样一套丛书了,无奈价格太贵,一直没舍得买。
这会儿拿着书,她简直是难掩迫切:“老板愿意处理这书吗?多少钱?”
“老板知道个毛!要不是我找出来,估计被虫啃光了都没人发现。别给我说钱,你拿着就是。”秦袖大度地挥手。
“这怎么好意思。”予归自认不是圣母,可也不能那么心安理得白拿别人东西,琢磨着是不是按书原价付个两三成的费用好了。
“你个小古板,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就忘了老板坑你那次了?”
秦袖翘着兰花指隔空虚点。挑高至少四米的墙面上错落绘着若干图案,或者是悄悄推开门探头探脑的小老鼠,或者是两只抬着羽毛笔的白鹭,或者是检视着自己口袋作势取书的袋鼠,或者是一只挂在墙角里检修网线的蜘蛛,结合周遭实物巧妙地嵌于书架和卡座的空隙间,构思精巧而颇有意趣。
当时是书吧老板听说秦袖这个室友会画画,请她帮忙画的。老板请人帮忙的时候没提报酬,予归也不好意思问,花了两个周末用丙烯颜料绘制完成了,就得了一百块辛苦费外加喝了四杯书吧自制奶茶,还被嫌弃那只蜘蛛没有美感,降低了书吧的格调。
现在秦袖一提起这事,惨当黑劳工的予归恶气上涌,顿时觉得要了这套书也不亏心了。
孰料秦室友又补上一句:“要不,你请我去亲水大道那边吃小龙虾、小田螺怎么样?”
一排黑线哧溜从予归额角挂下来。
所谓亲水大道,自然是毗邻河道,视野开阔,空气流通,再加上特意打造的滨河绿色立体景观,这一带向来是本市最受欢迎的休闲去处之一,除了冬季能把人哈欠都冻住那两三个月,闲暇时候都是游人如织。
因为时间尚早,食客不多,她们找了家位置很不错的大排档。这地方恰是处水流平缓的浅湾,趁了地形搭起座九曲的观景小桥,背水一侧依着排才吐新绿的垂柳,坐在桥头,看柳随风动,桥下偶有银鳞在水波中闪过,十分的惬意。
等菜品陆陆续续都端上桌,俩人也吃了个半饱了。秦袖放慢了夹菜的速度,一边喝着鲜榨的花生浆,一边剔着牙,艳羡的目光投向停靠在岸边几艘即将亮起彩灯的双层渔船:“我说予归,啥时候请我去船上吃一次呗。”
予归正费力地嚼着根牛筋,被咽得翻了个白眼:“你行了啊,秦姑奶奶,那种坑爹的地方,还是等你以后钓到了金龟,让金龟带你去水上泛舟举杯,多浪漫啊。”
秦袖捧着脸叹气:“我也想钓金龟呀,可是他奶奶的送上门的尽是些小土鳖,要不兜里没钱,要不身材五短,真亏了姐姐我这张不知道敷了多少面膜抹了多少粉啊霜的脸。”
她这句挺押韵的感叹出来,引得坐在一旁忙活的老板娘不由扑哧一笑。
大概觉得这样笑客人不大好,老板娘忙找话闲聊:“其实吧,在船上吃也不见得好,价格贼贵、分量少就不用说了,那地儿吃饭,是非还多,小姑娘去更是不适合。”
秦袖偏了头过去:“小姑娘怎么就不适合了?大婶就适合了?”
“这……”老板娘刚要开口,被老板扯了一把,就有点讪讪的噤声了。
把餐盘里的东西扫空,待结了帐,予归一阵牙痒,夹起剩在盘子里的一个几乎是空壳的田螺,狠狠吮了一口,才觉得稍微止了点损。
秦袖看得好笑,拿手指戳戳她微微鼓起一边的脸颊:“你至于么,拿着实习工资,又有外包酬劳,还有爹妈的补贴,请顿饭就给要了命似的。”
予归吐了田螺壳,继续鼓着脸:“我要自立,知道么,不靠父母资助的自立,知道么!”
“知道了,你要自立,呃……”秦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很捅人心窝地发出声满足的呻吟:“嗯,今天吃得可太撑了,我们散散步再回去呗。”
天色已逐渐昏暗,而亲水大道才揭开了一天中热闹时光的序幕,观景长廊上有了嬉戏追逐的孩童和携手漫步的情侣,路边的大排档也渐渐坐满了人。
“走,去踩水。”秦袖看着步行道下连绵的河滩,兴致颇高。
四月的仲春天气,温度大幅提升,因此不少人已等不及夏日的来临,早早地想要去感受去亲近水流的清凉惬意。河滩上有踩水的,放风筝的,用小石子打水漂的,甚至还有几个趁着最后的天光打麻将的。
顺着主路走上一截,就有顺堤坝斜着向下的阶梯,阶梯下一大片都是沙滩了。此时尚在枯水期,水面远远地退出去,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岩石。秦袖挽上裤腿,一把扒拉了鞋袜拎在手里,大呼小叫的就冲着水面跑了过去,等一排浪花随着过往的船只往岸边涌,又叽叽呱呱蹦回来。
予归犹豫着是不是也象秦袖那么嗨一把,听得有人抱怨:“真晦气,那小子又来了。”
说话的是那桌麻将上的一个中年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远的有个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的男人正往这边走过来。那男人年纪不大,穿着整整齐齐的,神情却有些恍惚,走路也晃晃悠悠的。
麻将桌上另有人问:“那谁啊,老梁你认识?”
先说话那中年人拍出张九万:“本来说不上认识,但昨天前天,他傍晚都跑这地方来烧纸,我想不认识都不行了。”
“哦,是个神经病啊。”
“就算不是神经病现在也快了。唉,说起来也是有点可怜的。”
几个麻友顿时八卦精神来了,一起问:“他咋可怜了?”
那位老梁叹口气,嘴巴往河面上某艘渔坊那边努了努:“这小子原是那家‘临仙波渔港’上打杂的伙计,挺老实本份的一个人,在船上干了三四年了,本来说把今年做完就回老家结婚的。可是谁知道命就那么不好,上个星期的时候,他女朋友没了。”
“如何没的?跟人跑了?”
“不是。他女朋友是个职业学校的学生,听说过两个月就该毕业了。要说这样的小姑娘也惹不上什么人,可上周不是那谁家的公子过来谈一个大项目么,这边接待的人少不得是要下功夫招待的,听说那公子是个喜欢玩的,刻意去职校里找了几个小姑娘过来作陪,正好就是到这家‘临仙波’一起吃饭。要说现在这种事情也不少见,坏就坏在那公子喝多了酒玩过了头,缠上那小姑娘又是个不肯屈服的。具体过程咱们不知道,总之,就是那天有人落了水,尸体都没捞着。而那小伙计呢,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女朋友也上船来了,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直到听到前面贵宾厅里吵闹,跑过去看,只看到自己女朋友水里沉浮几下,没了,他跟着跳下去,当时也没能捞到人。”
“那,那这事就算了么?”
“不算了还怎的?听说是报了案,结果反而坏了女孩子的名声,非说她本来就是做这个的,也不是被逼跳的河,是自己不庄重和人调笑玩耍,不小心跌出去的,就让人赔了些钱便结了。这小伙计哪能服气,可找那公子,人间早回家去了,找这边儿,谁爱搭理他,反让‘临仙波’的老板烦了,索性给了他俩月的工钱,让他提早走人了——唉,要说今天正是那女孩子的头七呢。”
众人听说如此,都有些沉闷。他们这些小生意人平常也难免干些昧着良心挣黑钱的事,但如此罔顾人命的勾当听着还是叫人心塞。
便有人挥挥手:“收了收了,黑麻麻的,老子眼睛都看不明白了。”
麻友们也就都推牌的推牌,算账的算账,是要收摊了。
予归隐约听着那几人的交谈,也没什么消遣的兴致了,招着手叫秦袖:“别疯了,天都擦黑了,咱们上去转转。”
秦袖追着水浪跑得正欢,笑得咯咯唧唧不想走:“才下来几分钟呢,再玩会儿。”
说话间,那拎着黑塑料袋的船伙计已走到近前,再越过他们的位置继续走,直走到沙滩边沿一丛探出的乱石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天色都很暗沉了,擦肩而过的瞬间,予归竟看到他眼中一片不正常的血红,领口处也似有丝丝缕缕的黑烟在萦绕。
予归忍不住打个哆嗦。一定是天色太暗,船舫上花花绿绿的彩灯又太刺眼,自己看岔了。
那船伙计背对着游人,从口袋里一一掏出东西,摆弄在稍微平整的一块石头上。一会儿,就有缭缭青烟从他身前立着的三柱香上飘了出来,随后,厚厚一叠纸钱也被他点燃了。此刻河面的风已大了起来,吹得他头发乱飞,衣领敞舞,但那三柱香稳稳伫立,纸钱也丝毫不乱,从容地燃烧着。
站在二十米外的予归是看不到被那船伙计刻意挡住的场景的,可她看着那人孤独的背影,越发瘆得慌,跺着脚又去催促同伴:“秦袖,你再不走我一个人走了啊!”
河风越发的大了,寒意也陡然变得浓厚了,秦袖拂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长声回应:“知道了,马上就来。”
就在秦袖小心翼翼踩着水往回走的时候,那船伙计突然面对河水发出声凄厉的长叫:“阿果!”
倏然一排巨浪从河中央翻滚而起,排山倒海般往岸边压来,惊得予归大叫:“秦袖,快!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