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故人归》鱼或非

3、第2章 展厅 她看到那幅

　　予归忍受着肠胃里的空虚撑了半晌，连桌子上养的小榕树和仙人球都被她的眼刀霍霍刮了几轮，恨不能叶绿素自动就变成蛋白质和维生素，这滋味实在不好过，她决定暂且放下每天午餐时抢排骨抢丸子抢香肠的个人恩怨，向办公室另一只吃货，而且是一只喜囤食物的吃货小马求助。
　　偷偷探出半颗头，可怜巴巴低声开口：“小马……”
　　“叫马师兄。”小马同学义正言辞打断某人的话。他岂不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只作埋头苦干状。
　　这混小子明明比予归还小些，但因为读的是职校，反而比予归先来公司一年。他好容易等到一个比自己资历还浅的，就非让人家叫他师兄不可。
　　予归暗怒，俯首在便利贴上刷刷勾了几笔，顿时一只笑得无比猥琐的打着滚的卡通小马驹跃然纸上。然后她趁了小马同学不备，把那张便利贴轻轻贴在他背上。
　　这小动作自然被办公室其他几口人尽收眼底，但没一个大义凛然站出来揭发方同学的不道德行为，皆是幸灾乐祸忍笑忍得辛苦。
　　予归正想着是不是借下楼拿快递的机会混出去觅食，刘音子又扯开了嗓门，让她赶紧、麻溜地收拾好资料，跟着一起去展馆现场看看。
　　刘音子说的是那个知名老华侨陈知荟先生的个人藏品书画展。这是汛艺分公司这边最近半年来接的最大的一个工程，从上到下都十分重视，投入了最具实力的设计和施工人员。
　　突然听刘音子说要去现场，予归吓了一跳，只怕又是自己参与部分的方案哪里出了漏子。仔细捋了捋又觉得不是，不然音响叔绝不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赶到启兴商贸大楼的地下展厅，一切都还正常，工程队正有条不紊进行最后的调试检查工作，看各条送电线路是否畅通，各个控制开关是否正常，LED大屏是否存在有故障模组。刘音子则带着予归一处处检查各个LED大屏、展位展板以及路口指示牌的内容等等是否还有问题。
　　整个展厅的装修风格都是中式的，用屏风和可供参观者临时歇坐的矮木栏将其分割成一个个较为独立的小隔间，在拐角的地方还设有落地的仿古烛架、烛台，一应布置都是精美典雅，很是养眼。
　　予归暗自吐舌头。也就一个月的展期，而且是纯公益性的，客户还真是舍得烧钱做这么大的投入。
　　巡视一圈，他们回到入口处的服务台。刘音子把背往台沿上一靠，摸出支烟来点上，眯眯眼睛：“小方，听你刘叔给你传授点经验，别以为搞设计，就是写写文案画画图纸，在网上东拉西凑随便找堆素材凑足了就可以交差。年轻人，也就那么点书上搬来的理论，实际经验缺得很，还是得到现场多走多看多感受……”
　　这熟悉的开场白一起，予归就知道音响叔的播报至少要持续到两三根烟的时间了。
　　要说设计，她承认音响叔虽然嘴巴碎点，真的是个经验丰富眼光毒辣的前辈。可自己也不是那么菜好不好，至少从大二时，自己就开始穿梭于各个外包网，几年来也承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任务，名片、店招、logo、装修各方面的设计都做过，获得的报酬让自己的大学生活过得还颇有几分滋润。
　　音响叔喜欢吹牛，随他高兴吧。只是晚上没休息好，实在听不进他的唠叨，只有也靠在台边用手撑着脑袋，保持着微笑，偶尔点点头蹦两个关键词句，表示很受教的样子。
　　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有人略显紧张地招呼：“来了，来了。”
　　刘音子把烟头摁灭：“走，我们也看看去。”
　　明天这个为期一月的书画收藏展会就要正式开始了，今天就必须得完成所有现场布置，也难怪刘音子会紧张兮兮地亲自过来督导。
　　很快见一队制服笔挺的保安从电梯口鱼贯而入，手里各提着只保险箱，个个都是牛高马大，面色严肃，正眼不瞧人一眼。
　　予归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好奇地压低声音打听：“这是请的专门的保安公司吗？”
　　刘音子也把他的低音炮给关小了：“我们本地有这么登样的保安么？是客户自己带来的。”
　　保安队伍过去，最后进来个肚子微挺、大背头梳得溜光的四十余岁的西装男，旁边还跟着位个子高挑的女保安。刘音子忙满脸堆笑迎上去打招呼：“陈先生，Willette小姐，你们亲自过来了。”
　　那叫Willette的女保安修身长腿，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看上去不大象华人。她留着头短发，轮廓深刻的脸上不施半点脂粉，显得非常精神干练，只是也和她那些男同事一般绷着脸，没有搭理人的意思。
　　倒是陈先生淡淡一笑，漫不经心答着话：“刘经理，你不也亲自来了么。”
　　刘音子搓着手：“是，是，就怕哪里没安排妥当。”
　　陈先生一边打量着展厅，一边随口答话：“能有什么不妥当的，都是按程序做事。”
　　予归对领导和客户的寒暄毫不感兴趣，只装作无意地偷偷去瞄那些气场1米9的帅保安——当然，她绝不会自认是花痴，而是纯从艺术的角度去欣赏。
　　这次展会租用了商贸大楼的地下两层，足够摆下上百幅字画，对于一个私人收藏家来说，可是相当了不起了。所有展位都钉上了带有号码的铭牌，保险箱上也有号码，保安按照号码一一找到位置，把保险箱里的藏品取出来，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小心进行安放。放置好一个，他们就立即关上防弹玻璃做的橱窗门，锁上后再在密码盘上迅速按下几个键——这样，防盗装置即启用了，一旦有人试图以非法手段打开橱窗，警报声便会响彻整个大厅，并且各个通道的出口都会自动锁上。
　　真是如临大敌。
　　也难怪，那些上了年份的真品，真真的是价值连城，客户为此买下了巨额的保险。
　　据说它们的主人陈知荟是个归国老华侨，现在年纪大了，打算把大部分的藏品捐赠给国家，并在捐赠前自己掏腰包组织了这次展览，希望更好地弘扬祖国博大精深的文化。
　　而眼前这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是陈知荟老先生的幼子陈兰述。
　　音响叔不厌其烦说了一大堆和本次展示设计相关的情况，听得人耳朵旁边一直嗡嗡不停，简直让人昏昏欲睡。陈兰述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听他的呱躁，皱眉问：“安全性呢？安全性可靠吗？”
　　刘音子愣住，安全？这和我们广告传媒公司有什么关系？还是小心翼翼解释：“这栋大楼才建五六年，展馆是前年才装设的，拥有最先进的安保监控系统，我们的客户租用过多次了，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陈兰述显得不是很满意：“我需要的不是‘应该’，而是‘必须’没有问题。”
　　刘音子汗都下来了，幸亏Willette在旁低声插进话来：“曾总说他稍后会亲自带人来现场再检查一遍。”
　　“那就好。”
　　Willette应了声，掏出只手机走远几步打电话去了。
　　气氛缓和了些，陈兰述面上终于挂了点笑，指指大厅：“二位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去看看。对了，这位小姐？”
　　“我姓方。”予归拘谨地回答，伸出手。陈兰述却已背过身往楼梯口去。
　　她窘得不行，暗骂有钱人就这德性，看谁都爱理不理的。
　　径直下到负二楼，已有好些字画安置好了，陈兰述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
　　跟在大主顾后面，予归也索性放松下来，细细去欣赏那些跨越了不同年代的藏品。这是种很奇异的感觉，虽然已在图片资料上对它们耳熟能详，但此时穿行在古香古色的画廊里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翻感触。
　　慢慢兜了半个圈子，予归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她马上意识到失礼了，赶紧捂住嘴转过身去，假装对一排竹屏风产生了兴趣，顺势伸手过去摸摸。这一摸之下，竟有种触电的感觉，麻得她赶紧缩回手直甩甩。真是，竹屏风都能有静电，不知道是什么伪劣材质捣鼓出来的，白花这么多钱。
　　目光扫到她异常举动的刘音子吆喝了声：“才收拾好的，小方你别乱碰。”
　　这吆喝声把其他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陈兰述一转头,正注意到屏风后刚刚才悬挂进玻璃柜的一幅大尺寸古画，便负手踱了过来。刘音子察言观色，啧啧惊叹：“好大的长卷，一定价值不菲吧？”
　　予归听得悄悄撇嘴，音响叔你这大惊小怪讨好人的模样也太刻意了吧，这里哪幅藏品你事先没反复看过它的资料啊。
　　可她跟着把视线转过去，嘴巴也有点合不拢了。
　　那幅不算装裱都超过了八尺长的长卷，年代显然已非常久远了，纸质发黄，有了少许细密的裂纹。尽管如此，也丝毫不减这幅《踏青仕女图》的华彩。可看到画面上春光正好，路旁海棠初绽，彩蝶翩舞，两位衣着艳丽的贵妇结伴踏青出行，随行丫鬟侍者簇拥左右，脚边三两猫儿嬉戏，尽显古时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奢华和闲情逸致。
　　这正是本次出展中予归最喜欢的一幅藏品啊。她在电脑上已经无数次看过了这幅图，更是亲手用线条去临仿过它，这却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看到它的实体。这确实是幅相当难得的上乘之作，人物大气富丽，用笔大胆老练，细节处勾画丝丝入微，极为传神。特别是画中美人的眼睛，顾盼有情，动人心弦。
　　那样漂亮的眼睛……那眼睛竟象是活的一样，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就隔着一层玻璃与你含笑相望。
　　自己这是饿晕头了还是瞌睡劲儿上来了？予归不禁自嘲，好端端的竟会看花眼。
　　可是，这幻觉也太真实了些。眨眨眼，画中人物的表情越发生动，目光勾魂夺魄，衣摆款款生风，竟是慢慢向自己走了过来。灯火通明的大厅也在这一刻远去，没有华美的装璜，没有音响叔，没有陈先生和那队拉风的保安，只有数条悠然漫步在浓稠黑暗里的倩影。
　　怦怦，怦怦，有什么别样的脉动一下一下在血管里奔涌，顺着指尖直达心脏。手指尖，好疼。
　　等她清醒过来，人怔怔坐在张鼓形凳上，目光还在发眩，Willette正眉头微皱地盯着她，关节支楞的手指还就着她的人中可劲儿掐。
　　站在旁边的刘音子掀眉呲牙地冲她嘟哝：“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那潜台词就是你晕了死了都没关系，如果把东西砸坏，就算卖了咱们企划部一窝人都赔不起啊。
　　陈兰述倒显得和颜悦色多了：“这地下室里，又是才装修完，空气不够清爽，呆久了是不舒服。嗯，明天正式开馆，来的人多，所有的通风装置都要正常。”
　　刘音子赶紧答应了，又让予归记着准备好活性炭和空气清新剂等物，安排人送过来。
　　陈兰述笑笑：“你别折腾方小姐了。Willette，不如你送方小姐回家休息吧，工作要做，可也别仗着年轻，把身体弄差了。”
　　予归实在丢脸丢到了家，等到音响叔默许，赶紧跟Willette出了展厅。
　　今天真不知撞什么邪了，看幅画都会看得神智不清，要说自己这提早出了娘胎的苦命娃虽然身体底子算不得好，容易得点小感冒什么的，但也达不到林妹妹那一步啊，今天不过就是欠了点睡眠、少吃了顿早饭而已。
　　嗯，对了，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再忙再累都不能委屈了嘴巴和胃。这么一想着，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决定回去的路上就先订一份芝士焗饭外卖。
　　一起出了大门，予归表示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Willette却一言不发，快步往停车场走。予归没办法，只得小跑两步跟上。
　　上了车，她还在客套，连声给Willette道谢，说耽误她了。
　　“不客气，方小姐。”
　　这是整个行程中Willette唯一的一句话。
　　予归郁闷之余未免起了点八卦之心。这位洋美女虽然穿着保安的制服，但气质和其他保安全然不一样，她与雇主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