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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包扎 再三犹豫还 ...

  •   姜辞镜被几个死里逃生的亲兵抬回来的时候,陆停云正在中军大帐里对着沙盘推演冰坝炸后的水流走向。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手里的令旗顿了一下,直到亲兵进来禀报,说姜辞镜回来了,但伤得不轻,她才放下令旗。

      她没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帐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她又站了约莫一刻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想到了姜辞镜不能死,皇城需要他。

      最终,她还是掀了帘子走了出去。

      伤兵营在西侧,离中军大帐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她看见不少士兵裹着绷带坐在篝火旁,看见她过来,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制止。

      来到伤兵营,门口两位看见陆停云,两人连忙跪下行礼,眼圈都是红的。陆停云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自己掀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气味比外面更难闻。血腥气混着金疮药的苦味。

      他躺在简陋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左手放在毯子外面,食指和中指缠满了雪白的绷带,绷带缝隙里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

      陆停云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他。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个死对头。平日里他总是衣着光鲜,发丝一丝不乱,如今却鬓发凌乱,唇色惨白。

      她注意到他右臂的衣袖被整齐地剪开,从手肘到肩膀缠着厚厚的纱布,边缘渗出一片黄褐色的药渍。

      帐内很安静,只有姜辞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偶尔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陆停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她应该恨他的,恨他处处与她作对,可是现在看到他的样子,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她该转身就走,让他自生自灭。他死了,她最大的威胁就少了一个,可若是他死了,朝廷上、镇北关的防线谁来帮她谋划?

      秦锋勇则勇矣,却少了那份运筹帷幄的精细。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那份文书……他若死了,文书流传出去,她在朝堂上也再无立足之地。

      还有……她想起刚才在沙盘前推演的结果,冰坝虽炸,但阿白亦多似乎早有预料。

      这其中,会不会还有姜辞镜没来得及说的算计?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翻滚。理智告诉她,该走。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最终,她还是缓缓蹲下身,伸手探向姜辞镜的右臂。指尖隔着纱布,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高热。

      她皱了皱眉,掀开毯子一角,仔细检查那伤口。纱布拆开,一股腐肉的腥气扑面而来。

      伤口长约三寸,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是毒气未清。

      陆停云曾在边关见过类似的箭伤,知道若不及时处理,这条胳膊恐怕保不住。

      她沉默地重新把纱布盖好,又看向他的左手。那三根手指的指甲已经脱落,露出鲜红的嫩肉,看着便让人牙酸。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这是军中医官调制的金疮药,效果极好,她平日里自己受伤都舍不得多用。

      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开。她倒出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那两根手指的伤口上。

      姜辞镜的身体猛地一颤,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陆停云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更轻地将药粉洒匀,又扯过旁边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将那三根手指包扎好。

      处理好手指,她的目光又落回他的右臂。那伤口需要处理腐肉,清洗毒血。

      她唤来帐外守着的亲兵,低声吩咐去取干净的沸水、盐和医官用的银刀、镊子。

      亲兵应声而去,很快便将东西取来。

      陆停云将银刀在沸水中烫过,又蘸了盐水,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按住了姜辞镜未受伤的左肩,防止他因疼痛挣扎扯裂伤口。

      然后,她一手拿起银刀,毫不犹豫地开始剔除伤口边缘的腐肉。

      “呃——!”姜辞镜即使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剧痛,身体猛地弹起,又被陆停云死死按住。

      他睁开眼,汗水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个穿着玄甲、神情冷硬的人正低头处理他的伤口,那侧脸的线条,像极了……陆停云。

      “……你……”他想说话,却因为疼痛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停云没理他,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银刀划过腐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面无表情,眼神十分专注,但按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却微微发颤,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腐肉剔除,毒血放出,她又用烈酒冲洗伤口,最后撒上厚厚的一层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后背的戎装也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而姜辞镜在最初的剧痛后,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昏睡了过去,只是呼吸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

      陆停云坐在榻边,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看看姜辞镜那张苍白却暂时平稳下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出帕子,慢慢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又替他掖好毯子,将他的左手小心地放回毯子里保暖。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

      陆停云没有立刻离开,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他醒来时那瞬间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为了炸冰坝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过了许久,姜辞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再次缓缓睁开。

      他先是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右臂,又看了看身旁坐着的陆停云,眼中闪过几种情绪,有惊讶,有探究。

      “……多管闲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欠揍的调子。

      陆停云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北狄……水势……”姜辞镜又开口,气息有些不稳,却坚持要说。

      “我知道。”陆停云打断他,声音平淡,“下游有暗渠,阿白亦多早有准备。你的算计,我收到了。”

      姜辞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看着帐顶,低声道:“陆停云……这次……算我欠你的。”

      陆停云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让外面清冷的空气进来,驱散帐内浓重的药味。

      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好养伤。你的命,现在是朝廷的,还不是我能随便取的。另外……”她顿了顿,“你手里的那份文书,等我回到京城,自然会跟你算总账。”

      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帘走了出去。

      亲兵早在帐外候着,见她过来,连忙低声禀报:“殿下,秦将军在帐内等了半炷香了,说斥候有急报。”

      陆停云“嗯”了一声,掀帘进去。秦锋正蹲在沙盘前,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甲胄撞得叮当作响:“殿下!北狄那边有动静了!冰坝炸了之后,下游水势虽没淹了大营,但阿白亦多把主力挪到了东侧丘陵,还派游骑烧了咱们刚运到三十里坡的粮草!”

      “更可恨的是,城里散开了谣言,说姜大人炸冰坝是故意通敌,要淹死咱们的前锋营!”

      他说到最后,拳头攥得咯咯响,显然气得不轻。

      陆停云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东侧丘陵的位置,眉峰拧得死紧。

      阿白亦多这手转进快得很,显然早就算准了冰坝炸后的退路,烧粮草、散谣言,一套连招下来,既要断她后路,又要乱她军心。

      “谣言不必理会,把那几个散播谣言的细作揪出来,挂在关墙示众。”陆停云刚说完,心口忽然一阵闷痛,牵机引的药效又泛了上来。

      她指尖死死扣住沙盘边缘,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了口气才接着道,“粮草的事,让后队把备用的一批再往前运,加派两队游骑护送,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秦锋应了,刚要转身,帐外就有姜辞镜的亲兵求见,捧着一卷封好的帛书跪在地上:“殿下,我家大人让小的送来的。”

      陆停云接过,拆开火漆,里面竟是两份内容。头一份是狼神洞的地形图,连着暗道的走向、守军的数量都标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阿白亦多大营粮草存放的位置。

      可翻到第二份,陆停云的脸色瞬间冷得能掉冰碴——那是半份弹劾她的奏疏草稿,说她治军不严、克扣军粮,才致粮草被烧,前锋营折损,末尾竟有姜辞镜朱笔批的两个字:“属实”。

      秦锋凑过来扫了一眼,当即骂出声:“这姜辞镜简直不是东西!您刚才还给他上药,他转头就告您的黑状!”

      陆停云没说话,只把帛书“啪”地拍在案上。
      她自然知道姜辞镜打的什么算盘:送真地形图是卖好,让她不得不倚仗他的谋划;送弹劾草稿是留后手,等回了京城,这就是他扳倒她的筹码。

      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这小人做得倒是通透。

      “知道了。”她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吩咐道,“让医官再去他帐里走一趟,换次药,别让他死了。另外,秦锋,按他给的地形图,派一队死士去烧阿白亦多的粮草。”

      秦锋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既要用地形图,又不让姜辞镜独吞功劳,还顺带给阿白亦多递个“姜辞镜通敌”的实锤,堵他的嘴。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陆停云独自站在帐内,指尖摩挲着帛书上姜辞镜的笔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姜辞镜,你欠我的,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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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九点更新《我的文人,她的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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