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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个劳改干部家庭的团年饭 在大墙里第 ...

  •   1、
      转眼就到春节了,子沐没回家。但收到了他妈妈的回信。虽然妈妈信里说“工作要紧”,但还是感受得到一些淡淡的失落。年味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渗了出来——腌鱼的咸香,炸丸子的油香,煮腊肉的白汽,在冷冷的风中飘散,把整个家属区熏得暖融融的。
      他给母亲写了第二封信,说春节值班,走不开,等开春了再请假回去。
      腊月二十九的白鹭洲,被一层薄薄的年雾裹着。江风少了往日的凛冽,却依旧带着荒滩的冷意。这是李子沐在白鹭洲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沈晓玲早几天回了长沙父母那里,少了那个能说心里话的人,他的身影越发孤单。原本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孤身一人,站在监舍的走廊里,看着犯人们在各个监舍门边贴春联、在房子里剥花生,喧闹声越热闹,他越觉得心里空落落。
      2、
      腊月二十九早上,晨光漫过监区灰色的围墙,一星期前大墙里面的监舍和墙外的办公楼的檐廊,纷纷挂起了串串红的灯笼,像一簇簇火焰。监门两侧的大红春联墨迹鲜亮着。
      “春风化雨唤醒迷途灵魂,忠诚担当守护万家灯火”,每个字既规整又灵动,透着股严肃又热闹的气息。
      昨天大铁门外贴春联的犯人手指冻得通红,嘴角的笑却像刚刚贴上去的纸,风一吹就发颤。一个穿灰棉袄的犯人在铁门上方仰头挂灯笼,他下意识攥紧挂灯笼的细绳,身子下木梯晃了晃,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门卫值班犯人赶紧上前扶住,随即又咧开嘴跟木梯上的犯人开起玩笑,那笑声混在风里散去。
      门卫老朱叔满脸的褶子都堆着笑,看见子沐要进监去,嗓门洪亮地喊:“小李,过年好啊!”他递过来一把炒瓜子,指尖还沾着瓜子壳的碎屑,“听说今儿监里加餐,炖了肉,劳力也能乐和乐和了。”
      李子沐接过老朱递上来的瓜子,指尖触到老朱叔粗糙厚实的掌心,暖融融的,心里却莫名透着说不清的寂寥。
      3、
      在监内,每栋监舍廊檐下都挂满了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冬日融冰弃糟粕,春风化雨绘新图”、“悔过自新见光明,守法归正获自由”之类的春联。
      二中队谈话室,陈军坐沙发上,翘二郎腿,抽烟,烟雾萦绕着他粗犷黝黑的眉眼,那张平常冷峻的脸,也柔和了些。
      红脸站一旁,捏把花生,见子沐进来,笑脸迎上:“李队过年好!快坐,陈队刚刚还说起你呢。”
      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花生堆了小半碟,糖果纸闪着五彩的光,苹果和桔子透着细微光泽,可在李子沐看来,监狱里热闹劲儿,又像少了点什么。
      陈军掐灭了小半截烟,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小李,晚上到我家里一起吃团年饭。”
      李子沐愣了一下:“陈哥,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爷娘老子交待我,喊你一起去,你初来乍到,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热忱,子沐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讷讷地说:“太客气了,陈哥,那就麻烦陈叔和阿姨了。”
      4、
      下午4点,子沐跟着陈军一起往家属区走,来到陈军父母家,门口贴着红纸对联,墨迹还没干透。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锅碗碰撞声和电视机播放的声音。陈军抬手推开门。
      开门的瞬间,一股裹着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屋中间的方桌上摆满了十几样菜,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瓶“稻花香”白酒和一瓶长城葡萄酒并排立着,搪瓷茶杯和铁壳开水瓶立在墙角的小方桌上。炖牛肉的醇厚、腌腊鸡的咸香、红烧鱼的甜鲜,混着从厨房里飘来的油烟味,把温暖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粉白的正墙上贴着张红色的福字。
      老陈在厨房忙活,这位平日里守在门卫室的老警察,脱下制服系上围裙,亲自下厨。
      “小李来啦!快坐快坐!”老陈系着蓝色围裙,端着一盘翠绿的菠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盘子里冒着热气,一阵油烟味伴随着他的脚步散开。黝黑的脸上,没了平时的阴郁,满是憨厚朴实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沾着柔和,“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子沐赶紧让开,声音局促,有些发紧:“陈叔叔好,麻烦您了。”
      “客套啥,”老陈摆了摆手,把一碗菠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水声和咳嗽声随即传来。这时,子沐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余燕正推着一辆轮椅从里右边屋子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余燕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衣,头微微低着,双手扶着轮椅扶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连关门都只用指尖轻轻带了一下。“阿姨您好。”子沐连忙起身打招呼。
      “这是我妈。”陈军小声介绍道。随即拿起一个搪瓷茶杯,抓了把茶叶放进去,提起铁壳开水瓶,“哗哗”地倒了杯热茶递给子沐。
      老人上下打量了李子沐一眼,笑着说:“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样子。快坐,快坐,别站着。”
      她银白齐耳短发,鬓边散落几缕纤细发丝。穿一件蓝色对襟小棉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既端庄又雅致,不像寻常的家庭妇女。
      5、
      李子沐刚坐下,屋子又走出一个人,一个长发蓬松的年轻女子走出来,穿一件白色棉绸罩衫,蓝色牛仔裤,漫不经心地瞄了子沐一眼,然后走到吕姨身后,双手搭在轮椅背上,低头小声问:“妈,今天这么开心?”
      是小芳,她有着母亲的细腻皮肤,五官轮廓却依稀是她父亲那种大眉大眼。子沐想起上次在商店里和她争吵的事,瞬间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小芳今天很开心,嘴角带着点笑,头发也特意梳过,只是那语气里,还是透着点娇纵。
      “要吃饭了,快去厨房帮你爸爸把碗筷拿出来。”吕姨拍了拍她的手。小芳嘟了嘟嘴,却没反驳,转身轻快地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叠瓷碗和筷子,走路时发梢轻轻晃。
      小芳把碗筷放在桌上,冲李子沐吐了吐舌头,转身又进了厨房。
      “吃饭吃饭!”陈军转身招呼李子沐,脸上洋溢着笑容,拉开椅子坐下。
      老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三只滴水的酒杯,径直走到子沐身边:“小李,来,一起喝杯酒!”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质朴的豪爽。
      “爸,你胃病那么重,还喝酒?”小芳立刻皱起眉,满脸责怪地抢过酒瓶。
      “哎呀,大过年难得高兴,少喝点没事咯!”老陈擦了擦手坐在上首,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可眼神里却透着股执拗。余燕笑着招呼李子沐坐下。
      6、
      六个人围桌坐下,陈军拿起白酒瓶,先给父亲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向李子沐:“小李,能喝点不?”
      “少喝一点。”李子沐说。
      陈军给他倒了小半杯,又给余燕和吕彩莲倒了杯橙子汁。小芳自己抢过橙子汁,咕嘟咕嘟自己倒了一大杯。
      陈军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大年三十,一家人——加上小李,也算半个家里人——聚在一起,不容易。来,我先喝一个。”
      李子沐跟着举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小芳在旁边噗嗤笑了,小声说了句什么,被余燕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子沐又起身,给老陈和吕姨各敬了一杯酒,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陈军夹了块牛肉,嚼着嚼着,忽然问李子沐:“小李,上堤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李子沐想了想:“还在适应。老彭教了我不少。”
      “老彭是把好手。”陈军点点头,“管犯人,你得跟他学。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不能太软。”他说着看了一眼李子沐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你心善,这是好事,但在这里,光心善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小芳插嘴,嘴里还嚼着牛肉,“我看他就挺好的,对谁都不凶。”
      “你懂什么?”陈军瞪了妹妹一眼,“管犯人不是做慈善。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就敢蹬鼻子上脸。”
      “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吧?”小芳不服气。
      “谁要你往死里打了?”陈军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声音大了些。
      “劳改工作,说到底还是做人的工作。那些犯人,是人又不是牛,得摸准他们的心思,管犯人也不能光靠硬的。”老陈用筷子指指,认真地说,话语很朴实。
      “嗨,大过年的,不扯这些没用的。来来,喝酒!”说着陈军和子沐碰了一杯。
      陈大顺夹了一筷子菜,看了陈军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对犯人,别总靠吼靠压,要耐心。咱们干的是改造人的活儿,又不是看牲口。”
      他接着又说:“现在那套不对路,思想教育上去了,对生产也有帮助嘛!拨乱反正后党的劳改政策是对的,由过去以运动、压服为主的方法转移到深入细致说服教育上来。其实七十年代以前对犯人的思想教育也抓得很紧,65年我转业,那时农场正在对犯人进行认罪悔罪教育,那时候犯人分批轮训学习‘中央23条’。在坦白交心过程中,犯人就提供了很多破案线索。”
      陈军放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爸,现在生产任务压得死,大堤加固、田间农活,哪一样不赶时间?犯人都是啥样子你还不清楚?油盐不进的人,耐心教育?你有好多时间磨嘴皮子,任务完不成,谁担责?”
      7、
      “上面的政策是没问题的,问题在下面,尤其是84年以后搞什么‘双承包’,这一点我是有看法的,改造犯人怎么能搞承包?”
      “那是你那时候!现在不一样了!”陈军也来了火气,性格里的倔强和急躁全露了出来,“有些犯人就吃硬不吃软,我没工夫跟他们耗!”
      陈大顺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下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吹。
      吕姨给老陈夹了块鱼,轻声说:“吃鱼,今天的鱼新鲜。”
      “小李,”陈军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快了些,“你大学毕业,文化水平高。你说说,这些犯人里面,有没有能改造好的?”
      李子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一下:“我觉得……有些人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犯了错,本性不坏。”
      “本性不坏?”陈军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你来的时间还短。你待久了就知道,有些人的坏,是骨头里的坏,改不了的。”
      “那改造还有什么意义?”李子沐脱口而出。
      陈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话,跟我老倌子说的一模一样。”他端起酒杯,“来,为你说的‘意义’干一杯。”
      李子沐被笑得有些窘迫,但还是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小芳在旁边看他发窘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偷笑起来,这次没有笑出声。
      饭吃到一半,陈军又聊起了生产。他说今年油菜种得不错,开春后如果雨水不多,收成应该比去年好。又说年前大堤的土方任务还差一截,没加紧赶。
      “其实红脸催得够紧了。”李子沐说。
      陈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红脸……还是会干事的。”
      这句话不咸不淡,李子沐觉得里面好像有话,但陈军已经转头和父亲说起农场的化肥指标了。
      8、
      陈大顺喝了几杯酒,话渐渐多起来。他讲起六十年代初农场刚扩建的时候,那时候堤还很低,年年修年年垮,有一年洪水来了,半夜里堤坝决口,水灌进来,猪都漂在房顶上。
      “那时候你才多大?”陈大顺指着陈军,“比小芳现在还小,抱着个木盆不肯撒手,盆里还装着你玩的弹珠。”
      陈军被说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爸,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事。”陈大顺又喝了一口酒,眼睛有些发红,“那年要不是我死死拉着你,你就跟着木盆漂走了。”
      吕姨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给陈大顺又倒了一小杯酒,低声说:“少喝点。”
      酒喝到最后,陈大顺已经有些醉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饭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芳脸上。
      “小兰……”他嘟囔了一句。
      饭桌瞬间安静了。
      小芳端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余燕低下了头。陈军的手按在酒杯上,指节发颤。
      吕姨轻轻拍了拍老陈的手背:“老头,你喝多了!”
      陈大顺愣愣地看了小芳几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慢慢低下头,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声音。
      陈军站起身,扶住父亲的胳膊:“爸,我扶你进屋休息。”
      陈大顺被搀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着李子沐。那眼神浑浊而悲伤,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还流着水。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吕姨摇着轮椅,也跟了进去。堂屋里只剩下余燕、小芳和李子沐。余燕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快,低着头不说话。小芳也站起来帮忙,经过李子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咬了咬嘴唇,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陈军出来,重新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头喝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开口:“我有个妹妹,叫小兰。六岁那年,丢了。”
      “怎么丢的?”
      陈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余燕和小芳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二十年了。找过,到处找过,派出所、公安局、打拐办,都报了。都没消息。”
      停了一会,陈军又说:“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爸就是从那以后,话越来越少,酒越喝越多。他的左手,就是那年冬天冻坏的——大年三十晚上,他一个人跑到湘西,找了几天几夜,回来后,手就伸不直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吱响。
      “我爸好久没提小兰的事了。今天大概是看你来了,高兴,多喝了两杯。”小芳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滴着水,用碟子端来一些橘子。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给他哥哥:“吃橘子。”
      陈军接过,递给李子沐,李子沐拿起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但舌尖有一丝涩。
      陈军站起身,把空酒瓶放到一边:“不早了,小李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初一,不用进监,好好睡一觉。”
      李子沐站起来,向陈军和余燕道了谢,又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阿姨再见”。吕姨摇着轮椅从里屋出来,眼圈有些红,但还是笑着说:“常来啊,小李。”
      小芳送他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忽然说:“李子沐,你别在外面瞎说。”
      “瞎说什么?”
      “你知道我指的什么。”小芳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
      回到自己屋子,李子沐洗漱后,关掉了灯,黑暗重新压下来。隐隐嗅到一股文竹的香气,那香气在黑暗中反而更浓了,像一只手,轻轻探进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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