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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荒僻之地,孤寂的心 1、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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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照样带犯人筑堤。
晚上,李子沐和衣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连灯都懒得开。霉味混着潮湿的寒气钻进衣领,金平去他父母家睡了——他在那边有单独的卧室,有暖烘烘的炉火,不像这儿,只有无边无际的冷与静,单调孤独和寒冷潮湿紧紧裹着他,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上面是一片片蔓延的霉斑,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潮水冲上岸的落叶,只能任由命运摆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竟在从缝隙钻进来的丝丝冷风中沉沉睡去。
这日子像台松垮老旧机器,不紧不慢,重复着相同的齿轮转动:清晨顶着霜风,带着犯人上堤加固河堤,收工后赶紧扒拉几口冷饭,又得进监区找犯人谈话,最后拖着疲惫回宿舍倒头就睡。千篇一律重复的生活,磨得人心里发慌。
接连几晚,他心绪烦乱无法入眠,便裹紧棉衣在家属区宿舍外面晃荡转悠。李子沐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不想走进自己那间潮湿发霉的宿舍。不想在孤寂中嗟怨,又不知怨谁?更不愿想起陈小芳那副刁蛮的样子。
三排平房自东向西排开,西边是高墙。东边隔片杨树林就是茫茫田野了。他住的这栋是最后一排,这栋平房就住着几户家属和沈晓玲李子沐金平这几个年轻人。
冬日的夜晚,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唯有窗玻璃透出微微的暖光,在漆黑的冬夜格外醒目。
他缓缓沿着青砖路走到最东头一个房间,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旋律——录音机里正放着《昨夜星辰》:“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
是在家半年休养时,他陪着妈妈一起追过的电视剧的主题曲,熟悉的调子像根细针,轻轻刺中了他心底的柔软。
2
屋子里灯光明亮,压花窗玻璃模糊了里面的身影,房门却虚掩着,露出窄窄的一道缝。
他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鼻尖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就在这时,一个轻盈的身影从门内探出脑袋来,侧脸在灯光下映出柔和的轮廓。
“沈姐!”李子沐惊喜地叫出声,如“故人相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
“是你!快,进来坐坐!”沈晓玲转过身,脸上漾着温和的笑,语气热情,干脆利落,伸手就替他推开了房门。
沈晓玲挽着袖子,屋子中间,地上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是洗过的衣服。
“我……就是随便走走,打扰你了。”他局促,憨厚。
“没事,坐吧。”沈晓玲拉了把椅子过来,给他倒了杯热水,声音轻柔,“是不是刚来,还不习惯?”又麻利地将衣服晾在靠墙铁丝上。
一股栀子花般的幽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粉白的墙壁干干净净,刷了黄漆的地面纤尘不染,靠墙的两把木椅摆得整整齐齐,蓝白条纹的床单上,被褥叠得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
靠窗的方桌上,几本法律和财务书籍码得整齐,书本旁边放着一盆文竹,嫩绿的叶片顶着零星花苞,窗台上的几瓶化妆品摆得错落有致,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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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沐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低声说了出来:“这里又偏又荒凉,到处都是烂泥和野草。天天不是上大堤就是进监,每天的日子都一样,乏味得很。有时候……真的抵触,要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荒凉的地方,日子简直望不到头。”
沈晓玲拉上窗帘,一边平静地听着,一边侧身对着窗边墙上的镜子,双手有条不紊地在脸上抹着润肤露,瓜子脸白皙透亮,五官精致,说话时眼神平静而温柔,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
李子沐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茶杯往桌子一搁。
“外面读书人来这里,刚开始都难受。既来之则安之哦。”
沈晓玲转过身,轻轻笑了笑,“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我还是长沙市长大的,乍到这荒原,连觉都睡不着。哭了好几个晚上哩,也是天天想着走,觉得这辈子都毁这里了。但日子久了就知道,抱怨没用,得……找到自己的活法。”
沈晓玲拎起墙角的开水瓶,给他添了些热水:“谁不想去好地方?但想法得装在心里,别到处发牢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抬手指指桌上的几本书籍,又拿出一本绿皮的证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后来我想,不能就这么熬着,把自己熬废了。白天上班,晚上就挤时间学习,啃书本,考会计师。别人都在混日子,我偏不——我不能让环境把我困住,要给自己找条出路。这儿虽然偏,但也安静,人际关系相对来说也简单,正好能静下心来学点东西。这两年我先是考了助会,现在又考中级职称,这就是我的活法。”
4
“这两天也听到别人说了你一些话,”晓玲望着李子沐,犹豫了一下。
“说了我什么话?”
“该看病看病,该打针打针。犯人生病了也是人,你也得对他们好。但你别指望他们感激你,也别指望谁会理解你。”她看着李子沐的眼睛,语气平静,“小李,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你做个好人,别人念你的好。这里你做个好人,别人反倒觉得你好欺负。”
李子沐想起白天和红脸老彭说的那些话,心里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好欺负的人?”他问。
沈晓玲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不置可否”的笑:“你第一天来,我就听说了。说新来的小李,文质彬彬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
“那……我该怎么办?”
沈晓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她回过头,声音低了一些:“你先别急着问‘怎么办’。这里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弄明白的。你先看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真对你好,谁是想拿你当枪使。”
李子沐心头一紧:“你是说……有人拿我当枪使?”
沈晓玲没接这句话,拉上窗帘,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她的表情很淡,像是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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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江风声,和偶尔一声狗吠。文竹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沈晓玲忽然说:“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李子沐愣了一下,他并没有提起过母亲。沈晓玲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指了指商店那边,说:“昨天,小芳说了你给你妈写信的事!”
李子沐点点头。
沈晓玲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台上那盆文竹:“这花好养,给点水就活。你拿一株回去放桌上,看着心里也亮堂些。”
李子沐看着那盆文竹,绿油油的叶子在灯下泛着光。
“算了,我每天上班,没闲工夫!”
“很晚了,你先回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沈姐,谢谢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沈晓玲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客气啥。”沈晓玲点了点头,笑了笑,“我们都是外乡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没事就常来坐坐,聊聊天也好。”
回到自己宿舍,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脑海里文竹的气息飘过来,清苦的,微涩的,像这个农场里所有人的味道。
明天,还要上堤。
那晚后,李子沐下班回来,就总爱往沈晓玲的屋里跑。有时两人坐在桌前,她看书,他翻翻报,偶尔说上几句话;有时俩人就沿着屋子外的青砖路散散步,脚下的冻土咯吱作响,头顶是寒星璀璨的夜空,结冰的水洼里映着两个靠得越来越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