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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年初二,沈晓玲雪夜归来 大年初二, ...

  •   1、
      下半夜,李子沐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披上大衣下床朝后屋的厕所跑,蹲在乌漆麻黑的厕所里“呕呕”地呕吐,晚风裹着寒气不断灌进衣领,昨天下午多喝了两杯白酒,菜肴的辛辣又偏得很,本就脾胃虚弱,此刻经辛辣与酒精双重刺激,肠胃痉挛得像拧成一团的麻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脚步踉跄着回到卧室,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纸板脱落的房顶漏进呼啸的寒风,吹得单薄的被褥愈发冰冷。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夹杂着恶心的反酸,恍惚间竟重现了去年休学卧床的光景——那时也是这般天旋地转,小床像风浪里的孤舟,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坠向幽冥。他死死攥着床帮,直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慢慢褪去,才虚脱般喘着气,就在这时刚刚窗外的一场狂风暴雨也恰巧平息,只有檐角滴答的水声。
      初一早上九点,李子沐裹着大衣进监,到医务室找犯医王春生要了几片黄连素胡乱吞了,回屋子里又躺了一天。
      2、
      初二傍晚,雪又落下来了。
      李子沐裹着棉被靠在床头,浑身酸软,嘴里发苦。窗外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零落得像旧年的叹息。桌上搁着几只苹果和桔子,是前天陈军塞给他的——金平初一就去了白县亲戚家,初三回来值班。
      他挣扎着下床,正要起身从煤炉上的水壶倒杯热开水,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急得很。
      又听到几下敲门声,他走出卧室打开门,一阵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站在门口,李子沐仔细瞧了瞧,是沈晓玲,穿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红色围巾上沾满雪粒,右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露出水果、罐头、还有几个纸包。李子沐拧开灯,沈晓玲的脸冻得发红,鼻尖也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团一团散开。
      3、
      “你……就回来了?”李子沐怔住了。
      “你怎么了?”看到李子沐苍白虚弱的样子,沈晓玲问了一句,先进了门,用脚把门带上,将东西搁在桌上,这才转过身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眉头便皱了起来。
      “是不是感冒了?”她摘下毛绒手套,伸手探他额头,手背冰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微微一缩:“烧得厉害,吃药没有?”
      “吃了药,好多了。”李子沐往后躲了躲,不想让她碰,“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沈晓玲收回手,解开围巾,抖了抖雪。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你稍等,我就回来!”
      说完走出屋子,掩上门。过一会儿又推门进来,右手提一只米黄色旅行包,打开,是一板一板的药。她抽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他:“夹上。”
      李子沐接过来,夹在腋下。
      沈晓玲这才坐到客厅桌边椅子上,把围巾搭在椅背,像是累极了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有没化完的雪水。
      “家里待不住。”她说,声音很轻。
      李子沐等着下文,但她没有再说。屋子里很静,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窗外雪落无声。
      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量好了。”他抽出体温计递过去。
      沈晓玲举起来看,眉头拧得更紧:“三十八度七。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前天喝了点酒,老陈家里吃饭,菜辣的很,下半夜就闹肚子!”
      “有刀吗?”她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包红糖,又翻出生姜。李子沐指了指桌子抽屉。她拉开,找到一把水果刀,把生姜切片,放在炉子上的水壶里煮,动作利落。
      他裹着大衣,靠在椅子上看她忙碌。微弱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但嘴角抿得很紧,像是心里压着什么。她的大衣没有脱,后背有一片湿痕,大概是雪水化了。
      4、
      “你从场部走回来的?”李子沐忽然问。农场的班车初四才恢复,这个天也拦不到什么车。
      “走回来的。”沈晓玲头也没回,“走了一个多钟头。”
      李子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从场部到三队,十里路,雪天,天快黑了,她一个人拎着这么多东西。
      沈晓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嗔怪,又像是委屈。但她只是说:“你肠胃不好,就别喝酒!生冷的东西也不要吃!”
      李子沐哑然。这两天,他病着,金平不在,沈晓玲的门锁着。他像被撂在荒摊上。
      姜汤煮好了,沈晓玲倒了一碗,搁在桌上晾着,又把网兜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两瓶麦乳精,一罐橘子罐头,几只苹果,一包红糖,一包奶粉,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卤牛肉。最后她从旅行包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衣,搁在李子沐膝头。
      “给你买的!”她说这话时没看他,声音平平的。
      李子沐愣住了。他摸了摸毛衣,手指触到柔软的毛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想说谢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喝姜汤。”沈晓玲把碗端过来。
      他低头喝,姜味辛辣,烫得他眼泪差点出来。沈晓玲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一碗姜汤喝完,李子沐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精神也好了些。他放下碗,终于忍不住问:“晓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晓玲沉默了。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想回来。”沈晓玲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直接,直接得让他有些不敢接。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落进雪地里的石子,轻轻硌了一下。
      “别问了!”沈晓玲摇了摇头,像是暂时不想谈这个。
      “你饿不饿?”她站起来,“我给你下点面。”
      说完又出去到她自己屋子拿挂面。一会儿拿来挂面和两只鸡蛋。
      等面条煮好了,沈晓玲又在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过来。李子沐接过碗,低头吃了几口,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他赶紧偏过头,用袖子擦了。
      沈晓玲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盒。
      5、
      吃完面,李子沐又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沈晓玲到后屋把碗洗了,又把炉子添了煤,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外面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
      “子沐?”
      “嗯。”
      “你老家过年很热闹吗?”
      子沐眼神柔和下来,轻声道:“热闹呢,三十晚上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大年初一要挨个给长辈拜年,小孩能拿压岁钱。到了十五,我妈会煮汤圆,说吃了日子就能团团圆圆。”李子沐想起了在老家的母亲,这时候想必站在窗子边望着外面想儿子。
      “明年春节,去你老家看看吧。”
      “我俩去?”
      “是啊,不欢迎吗?”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李子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哪能不欢迎?”
      “去看看你爸妈。”她补充道。
      李子沐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那个远在河南魏县的小城,想起母亲逼仄的屋子。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带人回去,更没想过带回去的人是沈晓玲。
      “明天你跟我去胡子家拜年,你新来乍到,礼数要到。”
      “好!”
      沈晓玲走后,李子沐躺在床上,身上暖和许多。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悠长而空旷,像白鹭洲冬天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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