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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商店的第一次口角 和女主人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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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晚上,李子沐带犯人回监舍,经过三大队路边一片栽满嫩杨树的苗圃。苗圃在家属区对面。白鹭洲那些根深叶茂的大杨树都是从这里移栽过去的。
差不多每次收工回来,都能看到一个身材粗壮、面孔棕色的花甲老人,两道浓黑粗眉,目光如炬,像座宝塔似的站在那里。
老彭说,那是已经退休的姚副大队长,海波他爸,以前三队的生产副大队长。这片杨树苗圃是他前些年领着犯人种下的。
现在没什么事的老姚,总像看他怜爱的孙子那样,围着这片嫩树林转悠。
从刚退休的老姚,到刚工作的李子沐,白鹭洲的两代干警,就像成片杨树,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赓续绵延。
2、
食堂吃饭,监内找犯人谈话,再回到宿舍,金平已经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李子沐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金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窗外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
李子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灰白。窗外的风声像有人在哭,又像远处大堤上犯人们断续的喘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用手指一抠就掉渣。他抠了一会儿,指尖发酸。
想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鼻腔就跟着发酸。他想起母亲。想起每次离家上学时母亲站在巷口的样子——也不挥手,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抄在围裙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白发。他想起母亲的声音,软的,慢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到了写封信。”
他又翻了个身。金平的鼾声响起来了,不急不慢,像拉风箱。李子沐闭上眼睛,眼前却浮出另一幅画面——
教室。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飘。
父亲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写一篇古诗文。父亲的背影宽厚,驼背,中山装的后领磨得发毛。那背影忽然摇晃了一下。粉笔掉落。父亲的手抓住讲台边缘,手指乱颤。学生们还没反应过来,父亲已经像一堵老墙一样,轰然坍塌。
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那年李子沐十岁,二年级。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还提着从学校匆匆赶来时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包。母亲瘫坐在长椅上,没有哭,只是反复说:“他说今天要把旧课复习完……他说讲完课就回来吃饭的……”
此后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供他读中学上大学。他把录取通知书递到母亲手里那天,母亲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说:“你爸要是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3、
李子沐把被子拉到鼻梁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商店搬出的被子有股潮湿的霉味,像很久没晒过。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摸黑爬起来,来到卧室外的客厅,拧开窗台那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桌上的一沓信纸。他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妈:”
写了两个字,又停了。窗外江风呜咽。他听见远处似乎还有狗吠,也许是农场值班的队长在巡查,也许是守夜犯人还在棚子里没睡。这片洲滩没有夜晚,也没有白天,只有永远干不完的活,永远修不完的堤。
他继续写:
“这里一切都好。领导和同事都很照顾我。吃的有馒头和稀饭,和一个我差不多的年轻人住一个屋,他是个爽快人。你不用担心我。冬天风大,你要多穿点,腿疼的毛病别硬扛,去卫生院看看。等我发了工资就寄回去。”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在“寄回去”三个字上洇开一小团墨。他其实不知道第一个月工资有多少,也不知道够不够母亲买药。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想起商店会有信封买。
4、
家属区没有路灯,很昏暗,每家每户窗子里闪烁着昏黄的灯光,而不远处的监舍区却一片明亮灯火,高墙上的探照灯光穿透杨树林,从枝杈间的缝隙洒在低矮的房子和煤渣路上。李子木穿过杨树林边上的煤渣路,来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
陈小芳翘着二郎腿坐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后,指尖扣着银灰色的毛线针飞快穿梭,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低垂着的眼睫上,也映得柜台上摊开的米白色毛线团软乎乎的。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只从睫毛缝里斜斜瞄了一眼走进来的李子沐——他穿一身带着泥点的黄色帆布裤,军绿色棉衣领口沾着尘土,像刚从工地上回来的。她没搭话,将毛衣往胸口收了收,毛线针反而跳得更快了些,仿佛那几根细针能把周遭的一切都隔在柜台外。
“寄封信,买个信封和邮票。”李子木的声音带着点微微的沙哑,轻轻落在柜台上。
“怎么这时候来?”
小芳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了手,手腕一翻,把织了大半的毛衣往臂弯里拢了拢,又嫌碍事似的,干脆抓着毛线头往半截毛衣一挽,卷成个松松的一团扔在一边的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弯腰扒拉柜台下的抽屉,指尖在一叠叠信封上划拉着,嘴角还撇了撇,小声嘟囔:“早不来晚不来,偏赶我快关门了才来。”说着就抽出一个白皮纸信封,又扒出一张八分的邮票,“啪”地拍在李子木面前玻璃上。
李子沐拿起邮票,又放下,在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只有一张五元的纸币和几个钢镚。他把五元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丢进钱匣,稀里哗啦找了一堆零钱,往柜台上一推。李子沐伸手去拢,一枚五分硬币滚到了柜台边缘,又滚下去,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柜台下面的空间塞满了纸箱和麻袋,硬币滚进了一个纸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趴下去,胳膊伸进去够,够不着。又换了个角度,袖子蹭了一胳膊灰。
“宝里宝气!”姑娘在上面看得不耐烦了。
李子沐从柜台下面爬起来,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那枚硬币——到底还是够着了。他把硬币放好,转身要贴邮票。
“浆糊呢?”他张望了一下,刚说出口他就看到了。
“那不是浆糊是什么?”小芳猛地抬眼,眉梢挑得老高,手指着柜台一角边缘处的浆糊罐子,还有那支缠着半截蓝细绳的圆珠笔。没说出的是“你眼瞎啊”的意思。
5、
李子木皱了皱眉,没心思跟她计较,伸手扯过信封和笔,低头就写。
小芳却没心思再织毛衣了,毛线针搁在膝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握笔的手,看了没两秒就忍不住开口:“你给谁写信啊?看你这认真的样子,该不是给对象写吧?”
“是我妈。”李子木头也没抬,脸色阴沉不耐烦。
“哦,给你妈写信啊。”小芳撇了撇嘴,又凑了凑身子,好奇心压过了刚才的不耐烦,“你老家在哪儿啊?听口音也不像本地的。”
“河南信阳。”
写完信封,李子沐拔出浆糊罐里面的木片,拔了半天才拔出来,木片上沾着凝固的浆糊疙瘩。他费劲地抹在信封封口上,又抹邮票背面,浆糊不够了,又用手指头伸进瓶子里抠了一点。
“别人寄信哪像你这样,都是写好地址连钱一起给我,我帮他们贴好寄了。你这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婆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宝里宝气的样子。”
“女孩子家,不要嘴巴这么厉害,没个女孩子样。”李子木咬着牙,压着脾气说。
“我就这样子,关你屁事!”小芳急了,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
李子沐脸红了,没吭声。他把信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哎——”姑娘喊住他,“看看地址写没写对?万一退回来呢?”
李子沐又转回来,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地址没错。他放下信,推门出去。身后传来姑娘一句含混的嘟囔:“你读书读傻了吧……”
“没教养!”李子木走出商店时心里骂了一句。
李子沐拖着疲乏的双腿回到宿舍,鞋底踏在冷冰冰砖路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上工这才一两天,心里好似下着一场没尽头的冷雨,把初出校门的春风意气浇得透凉。在这荒原深处,目之所及尽是枯槁的杨树林,风卷着沙粒打在发黑的红砖墙上,呜呜咽咽风声像是哭。从今往后将会是日复一日带着犯人上堤、谈话,把青春耗在这无边的荒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