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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 与同事老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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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子沐站在大堤上,江风一阵阵掀开衣襟。
脚下是江水浸得沉实的黑土。江风粗野,卷着泥沙腥味扑面而来,刮得脸颊发僵。
眼前浩浩荡荡的长江浑黄如浊汤,无声地向东流去——郢都故地,不过几十里。对岸密林浓黑,隆起一座静默的封土堆:楚悼王陵。当年变法图强的君主,安卧在一江之隔的土丘下。金戈铁马,钟鸣鼎食,都被黄土轻轻盖住。
屈子当年便沿着这一段江岸行吟,“遵江夏以流亡”。那是何等孤绝的诗意。——
2
大堤上有两拨犯人吵了起来,红脸抬头望了望说,上面肯定有人动了木桩,我去看看,说着踩着泥泞的堤坡爬了上去。子沐抬头看到大堤上两群犯人挤在一起推搡,老彭和几个不认识的队长连忙呵斥,将他们隔开。红脸在半坡上嚷嚷着要喊水利科的人过来看看。过了一会,又过来几个警察,开始拉线测量。
旁边的值班犯罗玉才微微笑着一直在打量李子沐。
“你判什么罪?”李子沐问。
罗玉才晃晃脑袋,尴尬地笑了笑:“报告李队,我犯诈骗罪,冒充记者,替人拉关系走后门收取钱财!”
“判了几年?”
“判了八年,只剩一年多了,要是顺利,明年下半年就能出去!”
“出去了别再犯糊涂了,安分守己过日子!”
“李队您看过电影《牧马人》吧,我的遭遇和主人公有点相似。五七年,我爸被打成□□,下放农村,我妈挨批斗精神失常,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城市街头浪荡,也没人管我。我想念书,想上高中,上大学,当记者,对一个狗崽子来说,求学无门,人生无路。当记者是我的梦想,万念俱灰中,我想,既然正路不通,也只能走歪门邪道了。自己伪造大报社记者证,在外面骗吃骗喝,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满足了梦寐以求的虚荣心。这个伪造的记者身份,最后自己也都信以为真了,直到警察抓到我!”
李子沐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倒真有几分牧马人许灵军的模样,罗玉才身材挺拔,气质儒雅,面孔被风雨打磨得黝黑粗糙。李子沐不由得信了他几分。
“去年今日此门中?……”李子沐随口蹦出一句。
“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罗玉才反应很快,知道李子沐在试探,一口气接上后几句。
3、
这时候江风更紧了,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一阵冷风扫过堤坡,担泥犯人纷纷躲开,一大群人从大堤小心翼翼下坡,为首一个穿橄榄绿风衣,满脸络腮胡的魁梧中年汉子,带着陈军、老皮、一个瘦小白净的中年人、一个黑不溜秋的中年人和一个警服笔挺的白脸小生,一步一小心,从堤边的斜坡走下来,罗玉才见状,赶紧走开了。这群人走到了子沐脚下的坑边上站住了,开始四周观望起来。老皮对那大胡子说,这就是新来的小李。那大胡子一双深邃眼睛盯着子沐一边打量,一边微笑着说:“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李子沐诚惶诚恐地说:“22岁了!”
陈军赶紧对李子沐说:“这是我们王大队长!”又指着后面一个面色白净的瘦小中年人和黑不溜秋的五短身材的中年人说:“这两个是金大和廖大!”再指了指那帅气的白脸小生说:“姚股长!”老皮就不用介绍了。
瘦小白净的中年人慈祥地笑了笑说,听说你和金平住在一起吧,我刚来时比你还小,到农场当兵那一年,我还只有十七八岁。
王大队长说:“到这里要吃得苦,沉下心,肯管事,年轻人主要能吃苦,十年二十年后,我们这些老家伙迟早要让位的!”
王大队长梳着大背头,两颊被刮得乌青,双目有神。
陈军说:“对犯人要催紧点,不听话你拿根棍子吓唬吓唬,态度要凶点!”
姚股长和廖大都没说话,只微微含笑地望望子沐。几个人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姚股长忽然转身问子沐:“知不知道你们中队上堤多少人?”
这一问,倒把子沐问懵了,尴尬地看着前面正跟王胡子后面的陈军。陈军转身对子沐说:“小李,你这里总共74个人,中午吃饭和晚上收工记得把人数点清楚!”
胡子边走边张望,嘀咕了一句:“他刚来还不熟悉!”
“不会有事的,有老彭在这里!”老皮跟胡子后面说。
老金、姚海波小心翼翼避开泥塘边沿的稀泥。陈军走在最后,还不时地回头张望几次。
4、
堤顶上,老彭背着手,瘦高微驼的身影立在江风里,目光雷达似地扫过堤脚的方向。
身边不断有挑泥的犯人跌跌撞撞地避开他,坡上洒落的泥浆被人踩成一条条滑溜溜的小道。李子沐小心地踏在旁边枯黄的野草上,踉跄地来到大堤上,大堤外侧坡上插着一排小红旗。老彭和红脸、吉脑袋站在木桩边指点犯人倒土,旁边放着一把木椅和开水瓶和保温杯。
老彭随意看了李子沐一眼,没说话,他曲着背,坐在椅子上,穿一双沾满泥的黄胶鞋,时不时站起身指点前面几个犯人平整泥土。红脸看着李子沐沉默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说:“李队上来看看啊,看光脑壳做事很闷!”
“时间慢,不习惯!”
5、
李子沐走到大堤边缘,朝对岸远远望去。
大学时他读过《离骚》《天问》《哀郢》,他能背出屈原在此地流亡时的每一句悲愤;他知晓楚悼王与吴起的变法,懂得郢都陷落时的苍凉。可此刻,他面对的是泥土、石块、汗滴、囚犯、呵斥、单调重复的劳动。那些千年的风云、楚辞的悲怆,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不能夯土,不能抬筐,不能管住犯人,不能换来同事的认可。
屈子在此忧国。他在此忧己。楚王在此埋骨。他在此困守。
江水悠悠,千年依旧。他像一个误闯入历史长卷里的现代人,又像一个遗落在现实工地里的古代书生。两边都不属于他。笔墨才情,在黄土与犯人之间,轻得像一张废纸。
他不过是这大江长堤之间,一个多余而尴尬的摆设。
荒诞。巨大的荒诞感,从江底漫上来,裹住他。
6、
李子沐迎着嚯嚯的江风,在堤上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想。古与今,过去和现在,交融叠映。
“大堤检踩都有什么要求?”
“修大堤,检踩很重要,一般都选有经验的犯人干,要做到‘手到、脚到、眼到、耳到’,做到平匀、土碎、修好坡度比,土块不超过鸡蛋大。”老彭指着几个做事的犯人告诉子沐。
“小时候,看到农民修水库,还要打硪,很多人抬着石块,一边唱歌一边打在碎土上压紧,这里好像没有打硪?”
“七十年代以前,这里修堤也打硪,81年就改用压路机了!时代进步了嘛!”
“以前这里溃堤过吗?”
“以前溃堤是家常便饭咯,最严重的是80年那次,洪水陡涨,为了保护对岸老百姓,一个副省长赶来下令农场炸堤蓄洪。炸堤前一个小时,农场才接到通知,赶紧先转移犯人、家属和小孩。再转移稻谷、牲畜和家庭财物。中队干警,先清点犯人,再押到堤上。大队干警配合武警守在大堤上。农场干警家属住在堤上塑料棚里,两边汪洋一片,时而暴风骤雨,时而烈日炙烤。”老彭皱了皱眉,“水患是农场的心腹大患!农场从成立以来就一直与水患搏斗!”
7、
李子沐站到大堤边缘,朝对岸望去。
对岸依旧是灰蒙蒙一片,树林里若隐若现的封土堆。堤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
对岸楚悼王陵沉默无言。长江流水沉默无言。
屈子的魂魄,似在风中,似在浪尖,似在无声叹息。
而李子沐站在堤上,只觉自己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古今重叠,幻灭相生,现实粗砺如石,内心悲凉如水。
汹涌的河床,滔滔江流拍打着堤岸急速地流淌。河床两边是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摇晃。河对岸是成片的褐色杨树林,落叶凋零。对岸河堤上有几头牛儿在吃草,堤岸外是楚悼王封土堆,在树木掩映中若隐若现。这是长江故道,曾经也是百舸争流的黄金水道,如今只剩下奔涌不息的江流。
李子沐想起《诗经》中的那首“蒹葭”,默默咏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让李子沐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春季,因为突发一件事,他又不得不再次爬上这条已经长满茵茵青草的大堤,站在嗖嗖的风雨中颤抖。
8、
“吃饭了!”
四五个勤杂犯人抬着饭菜来到堤脚下,菜香混着热气漫开。积委会主任于飞用双手合成喇叭对着堤上喊“吃饭了!”这声音瞬间点燃了沉闷的空气。
“下面的人再不要上土了,工具放在原地,都到堤脚吃饭!”红脸在吆喝。
半途的犯人咬着牙把最后一担泥挑上去,才放下工具。各组排队进棚子取碗筷。
“彭哥,我啥都不懂,往后管犯人这事儿,你得多指点我。”
“管犯人没什么巧,只要了解犯人心理,懂他们的软肋!”
“犯人都有啥软肋啊?”
“一是刑期,犯人谁不想减刑早点,这是他们最看重的。二是亲情,犯人远离亲人,家里人就是他们的根,要是家里人不管不顾了,那才是真没救了,比判重刑还难受。”
“彭哥,你看他们干活那么累,担子那么沉,有些犯人看着身子骨挺单薄的,会不会撑不住啊?”
“小李,你太心软。他们犯了罪,就该受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读书人就是心肠软,我们大老粗哪里那么多同情心。”
9、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江风一阵阵扫来,混合着汗水与湿泥的腥气,往子沐鼻腔里钻。眼前除了望不到头的土坡和沉甸甸的担子,就只有犯人们灰扑扑的背影了,单调得像一潭死水。
——江风扑打着李子沐的衣襟,也唤醒了李子沐的沉思。他望了望大堤脚下的墓园,心里一惊,一个背影,一个熟悉的女人背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把,走在墓园的步道上。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忙跑下堤坡。
那女人似乎走得并不快,但怎么也追不上。他几乎要跑起来了,但那女人只拐了个弯,就消失在树丛后面。他追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桂花的香气。
他站在步道上,喘着气,心跳得很快。这女人很像以前的旧人,他很熟悉那件枣红色毛衣。是幻觉吗?又不像,若不是幻觉,那又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泥,鞋带松了一只。他弯下腰,系紧了。然后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闪过,一个同样命苦的女人!没错,是她,一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