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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冬修大堤,一幅荒诞割裂的画卷 李子沐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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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租车开到大堤不远处的墓园外,缓缓停下,长江大堤横亘在眼前。堤脚下是一片长满衰草的斜坡,墓园四周,松柏环绕。李子沐给了车费,要了司机电话号码,说回去时打电话再来接。李子沐下车后站在草坡上,四下瞧了瞧,一阵冷风迎面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小兰打来的:“子沐,念念放假来我这儿了,她说见我就像看到妈妈了,我劝了她好一会,现在她心里好受些了,你放心吧!”
李子沐心里咯噔一下,揪紧的心猛地松开。对女儿的担忧与不安,瞬间松懈下来。
接着,女儿念念接过她小兰姨妈电话,对李子沐说:“爸,在家呆着闷,又总是想起妈妈,我到姨妈这儿散散心!”
李子沐说:“念念,你去散散心也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的事慢慢来!”
这位小兰姨妈,也是李子沐以前管过的,一个叫“猴子”的犯人的姐姐,而李子沐第一次见到“猴子”,就是在这条大堤脚下。——
2、
那年李子沐随着沈晓玲的单车,一步步走进白鹭洲的蛮荒原野。
来白鹭洲的次日一大早,李子沐猛然被一阵尖利急促的哨声催醒,心里一阵猛跳。窗外黑沉沉的,金平是中队管教干事,他不用带犯人,依然在蒙头大睡。李子沐望了望熟睡的金平,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出卧室。来到后面的厨房,拉开灯,拿着毛巾在布满污垢,爬满水虫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军绿色的棉大衣,然后轻轻带上门,迎着冰冷的夜风中赶往监门。
3、
来到监门,犯人还没出来,李子沐来得最早,门卫室老陈把脑袋伸出窗子朝李子沐喊:“小李,没吃早餐吧?快去食堂,余燕在里面!”
李子沐又折回食堂,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矮胖女子端坐灶台旁边,指着旁边锅里冒热气的蒸笼,说:“馒头自己拿!”
李子沐揭开蒸笼罩子拿了两个馒头,正要走,余燕说:“还有稀饭,吃了再走呀!”
“来不及了,要带犯人了!”
“陈军都还没来,你慌什么?”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男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原来余燕就是陈军老婆,她起身从灶台后面铝锅给李子沐盛了碗稀饭端来,又把桌子上的腌萝卜、腊豆豉碟子推近点,李子沐坐在凳子上啃馒头,不由得又望了这胖女人一眼,眉眼弯弯,短发,额头刘海。不愠不火,很朴实敦厚的样子。
4
再到监门时,已经有犯人正从监门鱼贯而出。在大门上方探照灯投下的光柱下,犯人们一边举手报数,一边在门卫室前面排队。老陈戴着老花镜,拿着本子,凑在灯光下记人数,几个穿警服的队长站在门卫室台阶上,见到自己中队犯人报完了数之后,便吆喝一声“走咯”,随即跟着队伍离开了。
这时陈军和一个微微有点驼背的瘦个中年人站在一起,正小声商量些什么,陈军抬头瞥见李子沐,便对那瘦个说:”这是新来的小李!“又对李子沐说:”这是老彭,今天你俩个上堤。我带几个老残犯在后方给油菜施肥,忙完了我也会上堤看看!“
这时红脸从队伍中站出来,叫了五个年龄大身体弱的人站出队伍,说:”这五个人再加一把手(叫“一把手”是因为他只有一条胳膊),跟着陈队去工棚。其他人全部上堤!“
5
沿途黑黢黢的,犯人队伍经过大片农田。途中老彭和李子沐攀谈起来,闲喧几句后,老彭说起,84年修堤时,一个犯人在修堤工地挖出金杯等12件文物,系元代精品,那犯人被提前九年假释。
李子沐忽然想起文学史老师说过,这里离楚王城很近。荆江堤脚的一处密林下为熊王冢楚悼王陵,楚悼王是战国时代楚国鼎盛期的君主,这里离郢都江陵仅数十里,也曾是屈子流放行吟之地。
一想到犯人粗砺筑堤、屈子行吟、楚国风云、古今荒诞叠加,李子沐心里忽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割裂感。
走着走着,远处天边渐渐现出一片微茫的光晕。走了约莫20分钟左右,天色越来越亮,一条如山脉般巨长的大堤横亘在眼前。
寒风卷着大江腥气,扑在长江大堤上。白鹭洲三大队各中队的犯人黑压压一字排开在堤脚,不远处其他大队的队伍也顺着堤坡一字长蛇摆开,吆喝声、铁锹戳土声、扁担吱呀声,混着江风裹成一团。
堤脚五十米开外是一连串干涸的泥塘,泥塘和大堤之间是零散排开的棚子。几个值班员与组长开始大声气地吆喝起来,犯人们开始集合排队,然后散开,陆续走进棚子拿工具。天色愈见明亮起来,但远处依旧灰蒙蒙的。
在阵阵寒风中吆喝声与锄头铁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犯人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赤膊、汗臭、灰头土脸,肩扛土筐,弯腰、负重、挪步、倾倒,动作机械得如同上弦的木偶。铁锨锄头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重复的声响,咚——咚——咚,像一颗衰老无力的心脏,在堤脚缓慢搏动。没有呐喊,只有喘息、咳嗽、呵斥,与江水拍打声混在一起,粗砺、肮脏、沉闷、毫无诗意。
这是改造,是劳作,是犯人生存最粗鄙最直白的模样。
李子沐站在犯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脑子里忽然开始错乱、叠印、冲撞。
6、
——出租车开走后,李子沐兀自先上了大堤。大堤堤面已经换成了水泥地。一侧江水滔滔,另一侧旷野苍茫,还是当年旧模样,只是时过境迁,人事已非。三十多年前,他和沈晓玲在夕阳余晖的大堤上散步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
7、
三十多年前,那个大冬天,朦胧的晨光中,堤坡上枯萎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老彭说:“小李,你守堤脚,我上堤去,上面要算土方,你不懂!”
“犯人在下面取土有什么要求吗?”
“取土,要干而硬的土,清理杂草、树屑、石块,禁止稀泥、烂泥上堤。这些我都给犯人交待过的,你只需要催紧点,不要让犯人挤在一起窝工!”
他只带了值班员吉脑袋和四五个检踩的犯人上了堤,红脸、值班员罗玉才和王安祥站在离堤脚五十米开外的泥坑边。
红脸端一盆石灰粉,一把把抓了洒在泥土上,用白灰线给犯人们划任务区。
李子沐站在泥泞的泥坑边上,看着一个个犯人挽起裤腿跳下去。
8、
一些犯人们开始拿铁锹挖泥,一锹锹的泥块结结实实地压在竹框里。大群挑泥的犯人艰难地爬上泥塘,有人跌倒,有人双腿陷入泥泞之中。在泥坑,一个瘦小的年轻犯人低声下气地对铲泥的老犯人说能不能少压点土,太沉了,实在挑不动。
站在坑边的红脸倏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条就劈头盖脑打去:“他娘的猴子,才开始你跟老子就玩起名堂来了!”
那黑瘦犯人头一侧歪,淤泥中踉跄了两步,抬头惧怕地望了一眼红脸,战战兢兢地曲腿蹲下尝试,用尽吃奶的力气才缓缓挑起,不料才走两步又连人带土筐栽倒在泥里。这又惹得小个的值班员王安祥一顿痛骂。
李子沐对红脸说:“这家伙太瘦太小,担子重,怕是真的挑不动!”
红脸说:“李队,别信他的,这家伙我晓得,经常装傻,每次劳动他都这样子!”
“他叫什么?”
“这里人都喊他猴子,侯小龙!”值班员王安祥抢着回答。
9、
红脸手里握住竹条顿了顿,不动声色打量着李子沐,看似闲聊一般,“李队心善,一看就是厚道人。不像别的队长,下手狠,犯人稍微喘口气,就是一顿骂。”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瞟李子沐,看他还会说什么,以便揣度他的想法。
“那也得看情况,要是身体确实不太好,怎么能下狠手?”
红脸心里有了数,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李队,您是不知道,这大堤上的活苦、风大、担子重,确也有些老弱犯人,实在撑不住,稍微歇口气,也是实在没力气。您心善,肯定能体谅。”
李子沐抬眼看着堤坡上担泥的犯人,一个个佝偻脊背,汗珠子砸在泥里,有的步子打晃,坡上泥块洒了一路,心里确实软了,但没再说话。
这时候红脸猛地直起身,对着不远处两个脚步迟缓、正想偷偷放下担子喘口气的犯人,厉声喝骂:“磨蹭什么!想找死是不是!给我快点走!”
那两个犯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挺直腰板,咬着牙加快步子,不敢有半分停留。
红脸又转身盯着几个持锹装泥慢了点的老犯人,声音狠辣:“手脚都断了?这么点泥都装不快!再磨叽,看家伙,今天晚上九点都别想下堤!”
他脸上的红疤因为发怒涨得通红,眼神阴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对李子沐说话时的温和?那股狠劲,完全是一副拿捏犯人、拿捏惯了的狠辣做派。
李子沐愣了一下。
红脸骂完,又立刻转回头对着李子沐,重新堆起恭敬的笑,仿佛刚才那股狠辣从没出现:“李队,您别见怪。有些犯人,就是贱,不压着点就敢翻天。大堤土方任务重,陈队交待过的,松一点都不行,也是为我们中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