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云朵》胡家村

4、第四章：白鹭洲三队众生登场 李子沐初来

　　1、
　　1987年的这个冬天，李子沐原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随意抛掷的骰子，一头撞进了这劳改农场无边的荒寒里。他踏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作单位，而像是一潭看似沉寂实则暗流涌动的死水。沈晓玲是带他走进这里的人，既是这荒寒冬日里一缕微光，也像一个解不开的谜。门卫陈叔眼底的麻木，老皮的直白，小芳的尖刻，唐姐的心直口快，还有这看不见的暗流，都像被潮水覆盖的暗礁，只待日后，一一浮出水面。
　　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空有一腔文人情怀的书生，才刚刚踏进这方冰冷的泥沼，往后的路，怕是步步皆霜，步步惊心。
　　而沈晓玲的背影，始终走在他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不近，也不远，始终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
　　2、
　　晚上六点，暮色刚漫过白鹭洲农场的原野，李子沐呆坐在家属区破烂不堪的宿舍里，想着从魏县老家到白鹭洲的一幕幕，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好奇地出门张望，看到对面杨树林子外面的公路上一队黑压压的人影晃过，知道是犯人收工回来了。
　　后面还不断有犯人队伍正拖着疲乏的步子往监门那边走，时不时有几声“跟紧点，跟紧点！”的催促，灰扑扑的囚服，连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唯有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又整齐。李子沐顺着围墙根走，路过飘着饭菜香的食堂、摆着零星日用品的小商店，径直到了监门外。
　　门卫老陈像一尊铁塔，手里攥着油腻的登记本，立在门卫室台阶上，眉眼间满是倦怠与肃穆。旁边一个粗壮的值班犯人正绷着脸呵斥，让先到的犯人归队列阵，语气里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狠劲。
　　就在这时，一道鲜亮的身影从犯人队伍旁悄然而过——蓝色牛仔服裹着挺拔的身姿，长发被风拂得轻飘，衬得那张姣美的脸明艳又带着几分稚气。是陈小芳。她个头高挑，竟比身旁不少犯人都要高，眉眼开朗，可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刁蛮，让那些平日里胆大包天的犯人，只能偷瞄，不敢放肆。
　　队伍里立刻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啧啧，这模样，要是娶了当老婆，坐牢都值。”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是陈队的亲妹，敢瞎嚼舌根？”
　　“他妈的闭嘴，小心挨家伙！”
　　李子沐脚步一顿，想上前打声招呼，可陈小芳连余光都没扫他，径直迈上门卫台阶，自带一股娇纵的底气。
　　“都给老子站好！”
　　一声断喝从队伍后方炸来，刚还窃窃私语的犯人瞬间僵直，齐刷刷收了心神，笔直站定。一个浑身泥渍的黑大个警官大步跨上台阶，警服沾着斑斑泥渍，肤色黝黑，身形魁梧，浑身透着成熟老练的魄力，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3、
　　“哥，妈让我来喊你和爸回家吃饭，嫂子都做好了，在等你和爸呢。”陈小芳的声音脆生生，刁蛮劲儿散了，只剩下妹妹的亲昵。
　　“这会儿正忙收工，你们先吃，我还进监里有点事。”陈军的语气软了些。
　　老陈在旁搭话：“丫头子，先回去，老朱换班我才能走。”
　　李子沐这才理清关系：陈小芳是老陈的女儿、陈军的妹妹。陈家俩父子生得粗糙黝黑，偏生养出这样一个雪肤花貌、亭亭玉立的姑娘来，像淤泥里生出的荷，难怪娇宠任性。
　　那边一个值班犯人站队伍前面正喊口令整队，这人三十六七岁，黑膛脸，小眼睛斜睨着，透着狡黠机敏，身材不高却步伐有力。可刚才的骚动扰乱了犯人心神，报数时要么有人忘脱帽，要么报错数，乱糟糟的。李子沐暗自觉得好笑，陈军却彻底恼了，冷声下令：“把帽子都收上来，烧了！”
　　犯人噤若寒蝉，乖乖递上帽子。等队伍进了监门，陈军摸出烟点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子沐身上，带着审视。
　　李子沐主动上前，语气谦逊：“您是陈队吧？我叫李子沐，新分来的，皮主任说我明天到您中队上班，还请您多关照。”
　　陈小芳瞥了他一眼，笑着冲陈军嚷嚷：“哥，就是他！上午皮叔叔带他去商店领被褥，傻愣愣的，是个书呆子。”
　　陈军紧绷的脸舒展开，递过一支烟：“欢迎到我中队。没事的话，现在跟我进去转转，熟悉下情况？”
　　老陈也在旁点头：“上午小沈带他来的，是新干部。”
　　李子沐礼貌喊了声“陈叔叔”，陈小芳瞧他那拘谨模样，捂着嘴乐不可支，晃着身子笑得轻快。
　　4、
　　李子沐跟着陈军进了监门，正面远处是一排红砖平房，两侧各有两栋红砖砌成的两层监舍楼，肃穆排列，一道道矮围墙分隔出一个个院落，铁栅门敞开着。每个门边坐着一个戴黄袖标的值班犯，见陈军进来，纷纷起身立正。
　　“这是我们二中队，”陈军走进左侧第二栋监舍的门，“总共百多个犯人，干部就四个，包括一个管教干事，还算上你。”
　　“管教是小金吗？”李子沐想起了同住的金平。
　　“是啊，你认识他？”
　　“老皮让我和他住一起！”
　　“金平，温和，开朗，好相处。”
　　刚进中队小门，门边戴黄袖标的犯人转身高声喊“回组！”，楼前水泥坪那些三五成群穿灰色囚服犯人纷纷往监舍走，唯有一个高大的犯人反而转身走过来——右脸到脖颈，一块巴掌大的红疤格外扎眼。
　　“中队田间记录员红脸，人精明。”陈军介绍，又对红脸说，“新来的李队。”
　　红脸立刻堆起笑，疤痕更红了，语气恭敬却眼珠子上下打量：“李队好。”
　　“集合犯人。”陈军吩咐。
　　红脸从口袋里摸出哨子，“嘀嘀”声，吹得响亮，片刻队伍齐整排列在水泥坪。陈军站在台阶上，开始部署修大堤的土方任务，劳动纪律说得严厉，又简单介绍了李子沐，红脸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犯人们好奇地打量着李子沐。
　　犯人解散后，两人又进了楼道口边的一间办公室。沙发上一个瘦长年轻犯人正看电视，见陈军进来，立马关了电视，麻利地倒茶。
　　“积委会主任于飞，”陈军介绍，“于飞，这是李队。”
　　于飞端着茶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风趣，带着几分讨好：“李队好，以后多照应。”
　　陈军随口问：“里面还安稳不？”
　　“安稳着呢，几个老残病号每天都在背三十八条。”于飞笑着诉苦，“就是那个牛百顺，七十多岁了，字都不识，刚背完就忘，金管教让我盯着他背，我是真没办法。”
　　“金管教也真是的，人家年纪一大把，怎么背得出？”
　　“陈队，我真的拿那老家伙没法子，你干脆让我去外面做事算咯！”
　　陈军乐了：“那你跟红脸换，去田里管事？”
　　“别别别，”于飞连忙摆手，“农活我一窍不通，当个外值班还行。”
　　随后几个外值班员陆续进来：阴郁的瘦子吉脑袋、眼神不停偷瞄的王安祥、独臂却恭顺的“一把手”、文质彬彬的罗玉才。李子沐默默记着样貌，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中队里的“关键人物”。
　　李子沐出了监门，老陈已经走了，矮胖的老朱坐在门卫室，目光探究地望着他。刚才那个门卫值班犯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李队，今天那帽子烧得有点亏，有人在帽子里藏现金呢。”
　　李子沐心头一震，还没细问，回头看见陈军从后面出来，那犯人已经赶紧闪到一边去了。
　　5、
　　回到宿舍，一阵霉味扑面而来。房顶的纸板被雨水浸得发黑，扭曲着快要脱落。白胖的金平坐在床沿泡脚，他性格活泼开朗，却透着几分懒散气，见他回来，立刻热情地聊了起来，眉飞色舞。
　　“这破地方，好歹有个人说话解闷了。”金平问：“初来乍到感觉怎样？”
　　“上午跟着沈姐一路过来，觉得这里面太荒凉！”
　　“这很自然，别说你是大城市来的，就是一般小县城的人到这里，也会不习惯。其实我们土生土长的都不喜欢这破地方！说起沈晓玲，我倒是想起来，以前姚海波还追过她，但没成功，沈晓玲心气高，哪会看上他。”金平双手抱着，两脚在热水里互搓。
　　李子沐心里一动：“沈晓玲人怎么样？”
　　“大城市来的，温柔有内涵，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农场。我猜，不出五年，她就会走。姚海波算什么，没文化，精倒是精，投机钻营倒有几下子，他俩根本不是一类。姚海波现在又在打吴丽丽的主意，就是吴场长的女儿。”金平不快不慢地说着。
　　金平接着又说，你和沈晓玲这些外面的人进来，我们农场也有很多人出去了，他哥就是从农场考大学出去的，在广东深圳特区报社当记者。
　　李子沐问金平有女朋友没，金平一脸得意的笑，朝墙那边努努嘴，伸手指了指邻居家：“老皮媳妇金枝想给我说媒，我没答应。那女孩虽说长得不错，但就是个绣花枕头，有脾气，没工作，以后得养着。再说我迟早会走，不想被套住。你倒是可以试试，你没关系，怕是难出去。”
　　李子沐沉默了。
　　过了会，又问起陈军，金平收敛了玩笑：“陈哥人实在，年终奖不会亏你，就是做事有点霸道，安排犯人全凭自己一人做主，王胡子最信他。在三队这里，王胡子就是土皇帝。”
　　与金平的交谈渐渐拉近了两人的关系，也让李子沐对陌生环境多了些思考。
　　“中队除了陈哥和你、我，还有谁？”
　　“你说老彭？老彭这人阅历丰富，性格执拗！”
　　“怎么执拗？”李子沐很好奇。
　　“人倒是个乐观的人，”金平叹了口气，“以前他是这里的驻军排长，和电排站一女孩恋爱，那时人家小妹子才十六七，这事穿包，老彭背个处分遣送老家。他倔，不肯回去，就在这里火车站拖了两年板车，人家姑娘也真等了他两年。后来部队首长可怜他，给他恢复军籍，转业安置到这儿，这辈子就只能拴在这儿了。”
　　夜渐深，宿舍隔音极差，隔壁房子老陈夫妇的咳嗽、呼噜、偶尔争吵声，时不时钻进来，搅得人心烦。金平聊到深夜，倒头就睡，柔和均匀的呼噜声，像催眠曲。只是有时候金平也回父母家，剩下他一人时，那些杂乱的声响便铺天盖地而来，闹得他彻夜难眠。
　　李子沐躺在床上，望着发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复闪过一张张面孔：陈军的威严、陈小芳的娇蛮、红脸的察言观色、于飞的圆滑，还有门卫值班犯人狡黠。
　　白鹭洲三队，看似平静的监区里，可能藏着他看不懂的规矩和算计。而他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还没激起涟漪，就已经被一股暗流，悄悄裹住了。
　　他不知道，烧帽子的背后，藏了多少猫腻；那些看似恭顺的犯人，心里每时每刻又打着什么算盘；而农场里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又会把他，拽向怎样的深渊。
　　窗外的风，吹得房门啪啪作响，像一声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