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云朵》胡家村

3、初识陈小芳 李子沐初识

　　1
　　出租车沿着水泥路快速地驶向农场深处，从前成排的杨树林，已经变成了水杉、银杏、枫杨和桂花树，两边的田野只剩下短而齐整的稻茬，几只麻雀歇落在稻田里觅食。田野边竖立着一块块小木牌，上面写着“长江米业优质稻米基地”。
　　出租车拐弯后不久，便经过从前老三队的监区，原来的位置。围墙没有了，监舍和车间没有了，仓库没有了，宿舍也没有了，小卖部没有了。只剩下几棵老杨树，还站在那里，树皮斑驳，枝干粗壮，像是这个世上最忠实的见证者。
　　汽车从三队旧址旁边一闪而过。望着自己呆了三十多年的地方，李子沐眼眶湿润了。——
　　2、
　　沈晓玲用单车载李子沐来到了三大队。
　　他双手抓紧皮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后座下来，站直身子，双脚踏在坚实而陌生的地面上。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门卫室里便晃悠悠走出一个苍老身影——那是一个面色憔悴、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头，一身警服洗得泛白，衬得魁梧黝黑的身躯更具压迫感，站在铁门边就像一堵厚重的墙。
　　这个老人脸上刻满风霜褶皱，眼神浑浊而麻木，静静望着李子沐，像一尊被岁月冻僵的石像。李子沐与他的目光擦肩而过，心底骤然一紧：这双眼睛里，定然看尽了无数生离死别、人情冷暖，那麻木不是冷漠，是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情绪的沧桑与寂寥。他暗自惶恐，自己会不会也有一天，也变成这般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模样？
　　“陈叔叔！”沈晓玲望着那老头亲切地喊了一声，驱散了片刻的凝滞。
　　接着，沈晓玲支好车，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随即转身，指向一栋白色的两层楼房,告诉李子沐：“那是大队部，你上二楼去找皮主任报到！“
　　冷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在墙根打了个旋。
　　沈晓玲回身看他，语气依旧平静：
　　“以后，就在这儿上班了。”
　　话音刚落，已急匆匆朝办公楼走去。
　　这时，办公楼里走出一个穿着蓝白格子呢的中年女人来，目光落在李子沐身上：“晓玲，这是哪个呀？”
　　“是新分来的干部，何姐！” 沈晓玲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随即又转身朝后招了招手，提高声音：“你上二楼吧！”
　　3、
　　李子沐压下满腹忐忑心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二楼。
　　二楼楼道左边就是办公室。李子沐刚出现在门边，一个中等偏高、微微秃顶的中年人便从靠窗的办公桌边站了起来。那人穿着一身同样泛白的警服，黝黑瘦削，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瞬间注意到了他的到来。
　　“你就是小李？” 对方率先开口，声音爽朗，“老伍已经打电话了，我一直在办公室等着你！我姓皮，叫皮松林！” 说着，他大步上前，伸出了手。
　　“听说你是大学生？还中文系的？不过咱们这劳改农场可不是你吟诗作对的地方，看你细皮嫩肉的，怕是扛不住哦。”
　　他一边握住李子沐的手，一边笑着打量他。
　　这话像一张砂纸，磨得李子沐脸颊发烫，又羞又愧。他自诩满腹经纶，在老皮口中只是无用的累赘。
　　他在心底暗自苦笑，是啊，这里不需要诗词歌赋，也不需要经史子集，只需要能扛重担的力气，可一瞧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又能做些什么？自卑与茫然交织，让他只能低头颔首，无言以对。
　　“开个玩笑，别在意！我是个军人出身的老粗，说话直来直去！这里大老粗多，非常欢迎有文化的人。”
　　话语坦诚，让李子沐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不过我们这里条件差，” 皮主任语气里带些歉意，“我刚刚去家属区转了一圈回来，老房子年久失修，又黑又潮，实在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你跟金平住一起吧。有什么要求，就和我老皮直说，只要我力所能及，都会帮你解决。”
　　皮主任的直率反而让李子沐觉得踏实，
　　“等下我带你到房子里去，” 皮主任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只皮箱上，“我看你没带棉被，等下到商店找小芳借一套先用!”
　　“棉被和一只皮箱是托运的，要一个星期后才到。” 李子沐解释道，心里感激对方的细心。
　　老皮扬了扬手：“那我们现在就去！”
　　4、
　　李子沐提着皮箱，沉默地跟在老皮身后。他们先到楼下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一个正伏在桌子上写材料的白白胖胖年轻人。
　　“小金，这是新来的小李，以后你们就住在一起了！” 皮主任对那年轻人说，“你的钥匙先借给我用用，开了门再还你。明天我去镇上给小李配一把！”
　　这年轻人身材很魁梧，平头，生着一副白白净净娃娃脸，大眼睛明亮有神。他看到李子沐，脸上立刻漾开笑容，站起来热情地握手：“一个人住着很闷，正好来了个伴，非常欢迎！”
　　真诚的笑容和话语，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李子沐心中一丝不安，他也连忙回以微笑。
　　接着，他们来到办公楼东边的两间平房前。老皮指了指说：“那边是食堂，这边是小卖部。”子沐注意到小卖部前面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此时已经落叶凋尽。
　　走进小卖部，在柜台与货架中间，一个身材修长、穿着浅蓝色牛仔套装的女孩子正坐着勾腰织毛衣。听见声响，她抬起脸，圆润的脸庞，一双灵动的杏眼，长相甜美。那目光宛如纯净的潭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俏皮笑意，落在了李子沐身上。
　　“小芳，麻烦你到库房里给我领一套被褥，” 皮主任开口道，“这是新来的小李，他没带被褥。你登记一下，我来签个字！”
　　小芳闻言，缓缓将手中的毛线活计放在柜台上，应道：“好的，皮叔叔！” 她的视线再次转向李子沐，仔细打量了一下，撇了撇嘴：“这人一看就老实！”
　　这直白的评价让李子沐耳根一热，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侧过脸去，不敢与那清澈的目光对视。
　　皮主任见状，哈哈一笑打趣道：“现在看着挺老实，过一年半载追女孩子的时候就不老实了！”
　　这句玩笑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小芳的脸颊飞起一朵红晕，嗔怪地瞪了皮主任一眼，赶紧转身钻进后面的仓库搬被褥去了。一旁的李子沐也觉得脸上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只能愈发窘迫地站在那里，望着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商品，心中一片纷乱。
　　小芳抱着棉被出来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不屑，语带讥讽：“这病怏怏的还管犯人？书读傻了吧！细胳膊小腿的，吃不吃得消哦！”
　　这话像一根尖针，狠狠扎在李子沐的心上，瞬间戳破了他所有的自尊。他垂手攥紧衣角，心底涌起一股屈辱，却又无力反驳。他想高声回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切辩驳都苍白无力。局促和惶恐如潮水卷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来了会不会粉身碎骨？
　　老皮笑了笑，抱着棉被说：“小丫头嘴刁，别介意！跟我走，先去宿舍。”
　　5、
　　白天的大队部，显得十分安静。午饭时也没见什么人影。
　　李子沐去食堂吃午饭，食堂两侧的门都开着，从前门可以直接看见后门外的杨树林子。沈晓玲正坐在靠饭窗边的一张桌上吃饭，一个穿酱红色棉衣，油黑脸的中年女人从窗子探出上半身，一边张望一边和沈晓玲聊天。看到李子沐进来，食堂阿姨奇怪地问：“喂，是哪个屋里的伢子？文绉绉的，我可头回看到这么斯文的小子！”
　　李子沐听得出来，这是市井人家的好奇，不是真正的接纳。他心底愈发孤独，仿佛自己是个误闯陌生世界的异类，好像这里所有人都在用看稀罕的眼神打量他。
　　“是新分来的干部！”沈晓玲抬头瞥了李子沐一眼。
　　“难怪听我家老皮说今天要来一个年轻人，就是他哦！喂，小年轻，你叫什么名字？”
　　“小李，这是唐姐！”沈晓玲眼睛看着子沐介绍说。
　　“搞错没？丫头！你要他喊我唐姐？只怕我跟他妈年纪差不多！”
　　“你看上去显年轻，大家才喊你唐姐！”晓玲笑着吃了一口饭。
　　她的声音依旧轻浅，却像一根微弱的浮木，牵住了茫然无措的李子沐。
　　“我叫李子沐，阿姨！”
　　这时候老皮也走了进来，对食堂阿姨说：“唐金枝，这是新来的小李！他在食堂吃饭，你先记账，等发工资再扣！”
　　“不要忘了吃药，老皮！”唐金枝叮嘱了一句，转身进去打饭菜。
　　“小李，上午支部几个碰了个头，决定你到二中队上班！明天早上六点钟以前到监门外带犯人，最近犯人都在大堤上挑土修堤。先熟悉环境，慢慢适应。“老皮一屁股坐在沈晓玲和李子沐之间。
　　“是陈军那个中队！”沈晓玲又加了一句。
　　“对，对，是陈军那里！“老皮又对子沐说：”也就是你上午见过的小芳的哥哥，我以前也在那个中队。陈军人很不错的，能力也强，你跟他多学点！“
　　“是大胡子跟前的红人咯，都说我家老皮以前在那里没干好，陈军一接手，王胡子满意了。说不定哪天人家还要升官的！”
　　金枝从窗口端出碗筷和饭菜递给子沐，转身又给老皮打饭去了。
　　“这婆娘就是管不住一张嘴！“老皮苦笑了一下。
　　李子沐看了一眼桌上饭菜，一个胡萝卜丝炒肉，一个白菜，一个辣椒炒蛋。还凑合吧，拿起筷子，坐在老皮旁边，吃了起来。
　　”不管我话多不多，别人是这么议论的。还说我家老皮性格面糊，中队拿不下伙，还是陈军人厉害，才去几天就把中队搞起来了！我不说，也没哪个会帮你老皮讲句公道话！“金枝一边把饭菜递给老皮，一边愤愤不平。
　　”管他别个怎么说，只要我问心无愧就行了！“老皮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开始吃饭。
　　”我不这么看，皮主任原来在一队也干得风生水起。说不上谁好谁不好，每个人的工作方法不同！“沈晓玲在一边说。
　　”我家老皮原来在一队还是副大队长，不是因为超生，被免职，也不会到这里！”
　　“过都过去的事了，还老提这些干嘛？“老皮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当然了，王胡子还蛮关心我家老皮的，你们老战友，他知道你有冠心病，药不离手，所以才把你放办公室混日子！“
　　“我看办公室也不见得轻松，我坐在办公室就要打瞌睡，到工地就来精神。在办公室要写总结。拿笔杆子我就头疼，还不如在工地上走走！哪天我给胡子建议，干脆让小李来接这个办公室主任，我就跟在陈军后面带个班也蛮好！“老皮笑着望了一眼李子沐。
　　”你这老几呐，我懒得说你。胡子也是照顾你，你还怪话多！真让你天不亮就起来带劳力，没日没夜转工地，怕你身体也吃不消哟！”金枝靠在窗台，白了老皮一眼，又撇了撇嘴角。
　　“皮主任开玩笑了，我当不了的！”李子沐低头吃饭小声咕哝一句。
　　“什么当不了当得了，你有文化，笔杆子强，我能当，你怎么当不了？”
　　“办公室主任不只是光会写写文章那么简单，小李刚来没什么经验，胡子的意图他也领会不了！”沈晓玲插了一句。
　　“过一年半载就熟悉了，胡子这人很直爽，不像别的什么领导那么弯弯绕，好应付！”
　　“你当然好应付，你俩是战友，小李他不一样啊！”晓玲又补了一句。
　　“不急，慢慢来，有困难找我皮大哥说，我会告诉你怎么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