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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进萧瑟惶惑的土地 走进那片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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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虽然是天寒地冻的冬季,李子沐还是想回白鹭洲看看。1987年,他也是这个时候来到白鹭洲的。
他穿了件棉大衣,急匆匆地锁好门出去。十年生死两茫茫,他想妻子了,要去看看。以前每个月都会带着女儿去,后来女儿上大学了,很少回来,就自己一个人去。大堤上风大,他站在堤上像棵吹折的树。
他乘公交车车来到昔日白鹭洲场部旧址,这条路他从前走过千百次,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萧瑟的田野和零星的民房,往事也如潮水般慢慢涌上心头。
国道边上的老场部旧址,已经改为游客服务中心,白墙黛瓦,敞亮整洁。外面的停车坪,空空荡荡。国道边停着几台出租车,李子沐下车后,叫了辆出租车,说先送我去白鹭洲三大队老队部,那胖胖的中年司机茫然不解看着他,李子沐意识到司机可能并不知道以前老地址,又说,送我到大堤边上的墓园,司机这才反应过来。——
2、
那年冬,年轻的李子沐从新洲站徒步走到白鹭洲场部时,已经天色大亮。他穿一身洗得干净的蓝色旧棉衣,身形文弱,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眉眼间还带着书斋里养出的清隽与怯意。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报到介绍信,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看到坐落在广袤平原上孤零零的农场场部,李子沐在心里暗暗苦笑,四年来他浸淫在诗词文墨里,熟诵唐诗宋词,钻研古今文脉,从没想过自己的归宿会是这样一处荒凉偏僻的劳改农场。
周遭冷硬的高墙、行色匆匆神色冷漠穿橄榄绿的警察,都与他的心境格格不入,一颗心悬在半空,惶惶不安如水上漂萍,生怕稍一颠簸,便沉入这无边的荒寒里。
李子沐在场部那栋墙面斑驳的三层红砖办公楼的二楼的一个办公室,见到了场政治处主任老伍,这是个面色白净,个头瘦小,文静儒雅的中年人。李子沐刚表明来意,老伍就一脸愧疚地说:“小李呀,对不住了,我场子校今年夏天才刚调来一个语文老师。所以党委决定,新干部一律下队锻炼,你去三大队,今天就去报到!注意啊,你要有些心理准备,改行带班管犯人,工作性质不一样了,要多向老同志学习,工作中不要被犯人牵着鼻子走!”
李子沐的心一阵莫名不安。
3
改行带班管犯人?他感到意外,一时没说出话,只默默点了头,手不自觉握紧。他想过讲台、课本、粉笔灰,从没想过“犯人”“队部”“高墙”这类字眼,会这么干脆地撞进自己的人生里。
说完,伍主任起身给三大队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又开了一张介绍信递给李子沐,将李子沐送到门口。
恰好这时,走廊上一个中等身材穿厚实棉警服拿着黑色手袋的短发女子迎面走来,并且微笑着喊了一声伍主任。当李子沐与那女子目光交织时,两人都微微一怔。这时老伍抬了抬手,说:“你等下,小沈,你不是在三大队上班吗?”
“是啊,伍主任,有事吗?”
“你现在是不是回三队?”
“是的!刚才到财务科交了一叠报表,这就回去!”
“正好,这位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小李,分到你们三大队了,麻烦你带他去!”
又对李子沐说:”这位是沈晓玲,你们三大队的财务股长!“
这是一位身材匀称,瓜子脸,眉眼温柔的的女孩,齐耳短发利落整洁,面容素净,指尖被寒风冻得泛着淡红。她没有农场其他人身上的粗粝感,反倒透着几分文静而精致的书卷气。举手投足显得成熟且冷静。看人时很专注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又能包容一切。这女子看李子沐时,眼神平静,只淡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李子沐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诧异——在这满是冷硬与沧桑的农场里,也有这样清润如竹的人,像枯寂荒原里冒出的一片青芽,莫名让人心安。
4
“那你跟我走吧!”小沈的目光在李子沐身上短暂一停,没有多余的问询,只淡淡示意他跟着。李子沐回头向伍主任招了招手。伍主任也挥挥手说:”小李,在下面好好干啊,等着听到大家对你的好评!“
李子沐回身向伍主任摆摆手,提着皮箱,默默跟上,脚步轻浅,心里满是局促与不安:自己一介文弱书生,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往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知如何自处?
李子沐提着皮箱随着小沈下楼,沈晓玲又在大楼一侧的小棚子推出那辆女式弯杠自行车,车身漆皮斑驳,车把缠着红塑料带,沈晓玲将黑色提包放在车篓里,然后推着单车,李子沐提着皮箱,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场部医院和招待所中间的水泥道,一同走出了那道镶嵌警徽的场部大门,来到一条砂石公路上。
这是那条从火车站延伸过来砂石路,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长排的白杨树,路基上落满厚厚一层枯叶,公路就从场部大门外面穿过,一直向北延伸过去。
在场部大门外,沈晓玲利落跨上车,双脚撑地回头看向李子沐:“上来吧,三队远,骑车快些。”
李子沐一时窘迫,脸颊瞬间发烫,说:”沈姐,让我骑吧,我是个男人,让你搭我多不好啊!“
”没事,你瘦个郞细的,我载得动你!再说天气也冷,风吹得手疼,你看我还拿了手套!“说着沈晓玲从口袋中掏出一副小巧的红色毛线手套,伸手戴上手套。
他只得小心翼翼侧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抱着皮箱,屁股压在车座铁架上,身子绷得笔直,单薄的身影在单车上晃悠悠的,更显怯弱。
单车碾过地面厚厚的白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缓缓驶向农场深处。
5
李子沐缩着脖颈,以一介文人独有的悲悯目光,打量着沿途掠过的一切,心底涌出愈发浓重的悲情。脚下是平旷无垠的冻土地,冬霜像一层冷白的薄纱,覆在两边成片田野和枯萎的棉梗上,枯黑的枝桠僵直地戳向灰蒙的天,像极了古诗里“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的凄清意象。远远近近的杨树林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纵横,在寒风里静默伫立,寒鸦偶尔掠过,几声哑叫,更添荒寂。他在心里默念,这哪里是人间烟火地,分明是放逐失意人的荒远戍所,自己这只从书斋飞出的雀鸟,怕真的误入了囚笼。
不适像一层细霜,慢慢覆上心头。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李子沐心里轻轻吟诵着屈原诗句。
为了消解沉默与局促,李子沐轻声没话找话:“沈股长,这南方的冬天,一直都这么冷吗?”
沈晓玲握着车把的手稳而有力,声音清浅平淡:“这里临近大江,又是平原,风大,冬长。”
“沈姐,刚刚还在火车上见过你,是出差吗?“
“前几天去省城参加会计师资格考试,顺便看了财经学院的一位老师,借了几本书!”沈晓玲淡淡地说。
再无多余话语。李子沐也不再多问,心底却泛起一丝好奇:这个叫沈晓玲的女人,看似温和,却又好像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她是哪里人?究竟是为何会待在这样的地方?
6
火车上萍水相逢,如今竟成了他在三队第一个认识、也是带他报到上班的人。她说话稳,做事稳,骑车也稳,可越是这样稳,他越摸不透,她到底在这片农场里待了多久,见过多少事,心里又藏着些什么。
过了片刻,李子沐忍不住又问了句:”听您口音,不太像本地人?”
他随便找了个话头,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湖南长沙的哩!前年才分到这里。”沈晓玲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随着踩踏的节奏有些微喘,却依旧爽朗,“你呢?”
“河南信阳的。”
“哟,那可不近。怎么年底才来报到?”
李子沐沉默了一下,风刮过耳畔,生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夏天生了场病……休学了半年。”
他本以为对方会接着追问是什么病,甚至已经想好了解释——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病,这一路上,他已在心中排练多次。没想到,沈晓玲只是随意地“哦”了一声,随即朗声笑道:“那正好!我们这儿别的不说,空气倒是比城里清爽,正好养一养!”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李子沐微微一怔,心头拂过一丝暖意。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而将目光投向道路两旁。
单车渐行渐远,两边依次掠过高耸的岗楼、灰黑厚重的围墙撞入眼帘,墙顶的铁丝网在霜色里闪着冷冽的光,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圈住了这片土地。李子沐心头一沉,文人骨子里的敏感与悲凉又翻涌上来,他分明感觉,这层层围墙圈住的不只是犯人,还有无数像他和沈晓玲一样,被命运抛至此地的人。自己曾憧憬的三尺讲台、笔墨生涯、理想抱负,在这冰冷的岗楼与围墙前,碎成满地霜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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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所及,一派单调而粗粝的冬景。路旁的两排白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焦黑的筋骨,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后是大片扯完棉梗的棉田,空旷得让人心慌。一簇簇枯败的棉梗堆在地里,染着灰白的老霜,像是大地凝结的泪斑。更远处,又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褐灰色的林带,将天地都圈定在这片萧瑟阴晦里。冷风像无形的刀子,掠过广袤的田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除了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和风声,整个世界安静得令人压抑。
“沈姐,”李子沐又开口,试图驱散这寂静带来的沉重,“这个时候……农场里的人,都在做些什么呢?”他下意识地不提“犯人”这个词。
“现在是冬修季,大部分犯人都上堤啦!”沈晓玲的声音提高了些,似乎这话题让她也振作起来,“每年冬天都得修长江大堤,那场面才叫热闹,人山人海的!你是没见过七八月涨水的样子,江面阔出去老远,浑黄一片,呜噜呜噜地往上漫,怪吓人的!”
8
砂石路向西边拐了个弯,离开了相对宽阔的主路,岔进一条更显狭窄的小公路。路况更差了,颠簸也愈发剧烈。约莫两公里后,经过一片苗圃,沈晓玲一扭车把,再次拐进了左侧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水泥小道。
这条小道约三百米长,两侧是密集的杨树林,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排排栅栏。穿过树林,视野忽然豁开,几排生活区的红砖平房映入眼帘。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一段约五米高的红砖围墙,墙体厚重,墙面斑驳。墙头上,一排约五公分高的水泥柱间隔而立,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闪着金属寒光的高压电网。
围墙的东南角,一座高出墙面许多的圆形哨楼像冷酷的巨人矗立。楼顶有带铁栏杆的回廊,一个穿着军绿色厚大衣的哨兵,不经意朝下面望了望,背着枪,正在上面缓缓踱步,□□在灰暗的天色下偶尔反射出一星冷光。哨楼上窗户的玻璃破了,临时用了一块白色塑料布蒙着,在阵阵风中不停地鼓动,发出呜嗒呜嗒的声响。
自行车缓缓前行,围墙被一栋二层的白色小楼暂时遮挡。越过小楼,那面围墙再次呈现出来,仿佛是暂时分神。正中央,是两扇巨大的、由水泥框架固定的深灰色铁门,厚重得仿佛能隔断一切。左边那扇大铁门上,开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铁门。而右边大铁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一些数字和代号,表格规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大铁门西侧是一间平顶灰色水泥的门卫值班室。而在监门正对面,约五十米开外,就是他们刚经过的那排白色两层楼房。一切都沉默而有序,透着一股李子沐从未体验过的、肃穆的纪律感。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皮箱,感到自己的心跳,正有节奏地叩击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沈晓玲的单车终于在一声链条的轻响中停稳。沈晓玲两脚撑地,长长吐了口气说:“好了,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