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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载他走过霜路的女人 载他走过一 ...


  •   李子沐愣了一下。他应该也在新洲下车。
      但她先站起来了。她把黑色提包挎上肩,侧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衣袖几乎擦着他伸出的脚。他闻见了一阵淡淡的肥皂味,不是香皂,而是那种最普通的洗衣皂的味道。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拉出座位下的皮箱,从后面匆匆跟了下去。
      站台很矮,几乎是跳下去的。脚底是结了冰渣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天还没亮透,远处大地上浮着一层乳白的雾,看不见什么。
      她走在他前面七八步远。橄榄绿的身影在灰蒙蒙的站台刺眼的灯光里格外分明,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耳际,脚步没停。
      站台外面一棵柳树下停着一辆上了锁的女式弯杠单车,八成新,车杠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塑料带子。
      她弯腰开了锁,把黑色提包放进车篓子,又直起身来,回头看了李子沐一眼。
      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子沐站在原地,皮箱搁在脚边,箱扣松了,里面有他的毕业证和介绍信,还有他妈妈塞进去的冬衣和毛线裤。
      她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跨上车,踩下踏板,骑进了那片乳白色的雾里。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水洼,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咬碎一颗颗冰糖。
      李子沐站了很久,大约十分钟,不,有十五分钟。
      “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4
      李子沐四下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新洲站背靠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四面荒野,两栋低矮的红砖平房就是简陋的售票厅和候车室。深夜的车站十分宁静,冷风嗖嗖,四周是黑黢黢的农田,散发着泥土和野草的的气息。小站门檐下昏暗的灯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晕染出一隅暖影,偶尔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破空而起,划破沉沉夜的帷幕,然后是几下恍啷恍啷加呼哧呼哧驶过的声音。李子沐原本想等到天亮后再走,不过听省局魏科长说,新洲站离白鹭洲的场部很近,不到一公里路,一条砂石公路从车站直达白鹭洲农场场部,而场部就在一条国道线边上,很好找。
      站台值班的老头披着棉大衣出来了,扫帚刮过水泥地面,沙沙沙沙。老头目光扫到他脚边,抬头问,等人吧?
      他摇摇头。
      “那你还站这儿做么?”老头说,口音很重,像把“什么”说成“做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见那单车和那个橄榄绿的身影了。他只记得那辆单车的车杠上缠着红塑料带,一圈一圈,缠得很整齐,像她包书皮时压平的折痕。
      火车开走时鸣了一声笛,惊起车站后面山上的几只山鸟。
      李子沐拎起皮箱,往出站口外走。脚下的冰渣还在咯吱咯吱响,他心里反复在想,她为什么要在新洲下车,她也在这里工作吗?还是从外地回家来过年,她包的那本书是什么名字,他没有看清楚。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个黎明。
      记住在昏昏欲睡的绿皮车厢里,有一个穿橄榄绿警服的年轻女人,用牛皮纸给旧书包上封皮,然后骑一辆缠了红塑料带的单车,消失在一九八七年冬天的大雾里。
      5
      这年冬天,李子沐随着沈晓玲的单车一步步走进了白鹭洲这片陌生而粗犷的土地。
      年轻的李子沐是个弱不禁风的瘦弱男孩,他五官端正却面色苍白,是个营养不良的病秧子。
      他家庭很简单,有一个在小镇开店的单亲母亲,父亲早年在乡中学给学生上课时因脑溢血猝死。
      李子沐大学毕业时,因伤寒杆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休学半年。他回老家一边恢复调理,一边写信给学校老师打听自己的工作安排。到了11月份,他忽然接到一封信,一个教现代文学史的关系密切的老师通过他从前的学生——省司法厅的一名官员,将他分配到了省劳改管理局,他满怀期待,匆匆赶到劳改局,却又得知被再次分到了离家一千多公里远的白鹭洲农场,心里凉了半截。又听老师说,那里是古楚国郢都所在地,有很深的历史底蕴,这给了他一丝心里安慰,他最喜欢的楚国诗人屈原与那片土地渊源颇深。
      带着一丝忐忑,他从省城马不停蹄赶回家,打理好行李,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千叮万嘱的妈妈。他记得在小镇开往县城火车站的大巴上,妈妈跟在风雪中车后面一路小跑的情形,瘦弱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后面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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