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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胡子家的酒局 1、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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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年初三,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地上半尺厚的积雪。鞭炮燃尽的硝烟混合着淡淡的腊肉香、酒香在空气里氤氲散开。
沈晓玲一早过来敲门,李子沐烧退了,身上还有些虚,走路脚下发软。沈晓玲要李子沐穿上那件深灰色毛衣,又带来一件干净的冬警服让他换上,替他拢了拢头发,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微微一弯:“走吧!”
沈晓玲依旧穿了那身藏蓝色呢子大衣,脖颈上缠着红色围巾。手里提着两盒礼品。
路上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家属区冷冷清清,只有几户家门口贴了对联,红纸被雪水洇湿,颜色有些发乌。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让远远近近更显空寂。
王胡子的家在家属区第一排红砖平房的最东头,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吊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烟味和酒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2、
沈晓玲敲了敲虚掩的门,声音清亮地喊了声:“老大,余姨,拜年了!”
“进来!”里面一个粗嗓门喊。
推开门,混杂着烟草、酒精和饭菜的热浪扑面而来。王朝东家那间十来平米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中,众人都抬头朝门边望了一眼,金平缩在角落椅子上嗑瓜子,老皮坐在沙发边沿上捧着白瓷杯小口抿茶,一个矮胖的武警军官正拍着小方桌嚷嚷,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陈军、姚海波两人分坐在茶几两侧沙发上,王朝东,绰号“王胡子”,稳坐一张藤椅上,方脸膛,络腮胡脸颊刮得发青,一双眼睛精亮。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手里夹着烟,正哈哈大笑。见两人进来,立刻提高声量地招呼:“晓玲来啦!快坐,就等你开席了!”又一眼看见身后的李子沐,笑容收了收,又咧开了,“小李也来了?好好好,坐坐坐!”
王朝东爱人余姨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放下盘子,又笑着从茶几上抓了把花生往沈晓玲手里塞:“这帮男人闹腾得快掀房顶了!”
3、
沈晓玲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是省城的有名的“文君酒”,用红纸包着——搁在桌上:“胡子哥,这是我从长沙带回来的,您尝尝。”
王胡子眼睛一亮,起身拿起酒瓶看了看,哈哈大笑:“晓玲知道我王胡子好酒贪杯!来来来,今天就干这个!”
沈晓玲拉了拉李子沐的袖子,在陈军旁边坐下。金平隔着桌子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大概是“今天有好戏看”。
王胡子指着李子沐对武警军官说,“这是我们三队新来的大学生,李子沐,有文化,能诗会文。”
王胡子指着那个武警说:“这是武警中队池排长,你俩一文一武。都是人才!”
池排长站起来,伸出手,手掌厚实有力:“幸会幸会,大学生了不起。”李子沐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心被捏得生疼。
坐在一边的姚海波目光在子沐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沈晓玲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4、
菜已经上齐,酒也满上。王胡子端起杯子,站起来:“大年初三,咱们这些人难得空闲,今天不聊工作,就喝个痛快!池排长一年到头守在营房,回不了家,我先敬你一杯!”
池排长赶紧站起来:“王大队长,应该我先敬您。”两人一碰杯,各自干了。
这杯酒像是发了信号。陈军和姚海波立刻开始活跃起来,轮流找池排长碰杯。陈军端起酒杯,笑容诚恳:“池排长,前年三中队那个犯人逃跑,多亏你们武警出动及时,我敬你一杯。”
池排长客气了几句,又干了。
姚海波接着来:“池排长年轻有为,听说你要提副中队长?来,预祝你高升。”
池排长脸已经有些红了,但这话听着受用,又喝了。
陈军又说:“喝酒就得划拳,不然没意思!”
“陈队说得对!划拳才有气氛!”
“今天老大太客气了!喝酒划拳我赞成,不过要先从老大开始!”
“跟咱老大划拳可以,得先过我这关!”
这架势,看样子是合谋着要灌董队。池队不知是醉意上涌还是浑然不觉,梗着脖子应了:“来就来嘛!谁怕谁!”说着便和陈军隔着桌子攥紧拳头,划拳声瞬间炸响:“一心敬啊!哥俩好啊!三桃源呀!……”
老皮坐在角落里,筷子夹油炸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嚼,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笑,既不参与劝酒,也不阻止,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金平杯子里的酒一直没怎么动,每次有人碰杯他就抿一小口,嘴唇沾湿了就算。
李子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酒——白的,满的。他喉咙发紧,胃里还隐隐作痛。
沈晓玲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意思是“别喝”。
5、
池排长被灌了七八杯,舌头开始大了,说话也不利索了。他站起身,坐在陈军边上,搂着陈军的肩膀,眼眶泛红:“陈哥,你中队那个红脸,我跟你说,不是好东西……上次他在监门出工时候跟我下边换岗哨兵吵架,当时我就想揍他……”
陈军笑着附和:“是是是,池排长说得对。来,再喝一杯。”
姚海波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王胡子一直笑呵呵地看着,不阻止,也不参与。他偶尔看一眼老皮,老皮回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李。”王胡子忽然叫了他一声。
李子沐一激灵:“到!”
王胡子笑了:“别紧张。你也敬池排长一杯嘛,你是大学生,池排长是军官,都是国家的栋梁。”
桌上的人都看向李子沐。陈军似笑非笑,姚海波面无表情,老皮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李子沐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知道自己不能喝,但胡子的话不好拒绝。
“池排长,我敬您。”李子沐喉头发紧,盯着手里那杯晶莹的白酒,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池排长醉眼朦胧地看他,抬起手臂,举起杯子,正要碰过来。
这时候,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在李子沐的手腕上。
是沈晓玲。
她站了起来,笑盈盈的,从李子沐手里拿过酒杯,转向池排长:“池排长,子沐这两天发高烧,刚退了烧,胃还不行。这杯酒我替他喝,行不行?”
池排长愣了一下,看了看王胡子。
王胡子眉毛一挑,目光在沈晓玲和李子沐之间来回一扫,忽然哈哈大笑。
沈晓玲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好!”满桌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沈股长真是女中豪杰!”“晓玲海量!”
沈晓玲又把杯口朝下,晃了晃,笑意盈盈地看着王朝东:“老大,这样行不?”她脸颊飞起两抹红霞。
王朝东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洪亮的大笑,拍着桌子道:“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的丫头!竟然还护上了!”他欣赏地看了沈晓玲一眼,又指了指李子沐,“算你小子有福气!”
她放下杯子,面色如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先敬胡子:“老大,感谢这一年您的担待和指点,这杯我敬您!祝您和余姨身体健康,事事如意!”
王胡子笑吟吟举杯一饮而尽。
对池排长说:“这杯是我敬您的,祝您今年提副中队长。”
说完,又干了。
池排长被这阵势震住了,只好跟着喝。这杯下去,他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歪,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6、
王胡子笑着摇了摇头:“池排长不行了,小姚、陈军,搭把手,把他扶到里屋躺会儿。”
姚海波和陈军一左一右把池排长架进了里屋。出来时,陈军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很快又收住了。
老皮放下筷子,看了看手表,对王胡子说:“胡子,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说完站起来,冲众人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金平也跟着站起来:“老大,我也走了,监内还有点事。”一溜烟也没了影。
李子沐知道金平是找借口溜了,心想这家伙真是滑头。
桌上只剩王胡子、李子沐、沈晓玲和陈军。姚海波从里屋出来,重新坐下。
王胡子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李子沐,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小李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晓玲这丫头不错,你得好好待她。”
李子沐脸一下子红了,不知怎么回答。
沈晓玲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得很:“胡子哥,您说什么呢。子沐是您手下的兵,我也是您手下的兵,您可得一碗水端平。”
王胡子哈哈大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看了看沈晓玲,又看了看李子沐,没再说什么。
7、
姚海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随口一说:“沈股长,听说你要调回长沙?有不有这回事?”
沈晓玲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姚股长消息真灵通,我自己都不知道。”
姚海波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子沐心里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王胡子把烟掐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酒也喝差不多了。小李,你回去好好养病。晓玲,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从王胡子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雪又开始飘,细细的,像盐粒。
李子沐走在沈晓玲旁边,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晓玲,”他忍不住问,“姚股长说的你要调回长沙,是什么意思?”
沈晓玲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地上:“没什么意思,这话每年都传,不一定的事。”
李子沐不信,但没再追问。他想起刚才沈晓玲替他挡酒时的样子——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你刚才喝了两杯,”他说,“你没事吧?”
沈晓玲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光里显得很淡:“我没事。你倒是别再生病了,回头你妈该怪我了。”
李子沐心里一暖,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但路上有人经过,他忍住了。
回到宿舍,金平已经回来了,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李子沐进来,金平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来了?”
“嗯。”
“沈晓玲替你挡酒了,不错!”
李子沐一愣:“你怎么看?”
金平嘿嘿一笑:“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感觉你两个很亲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子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李子沐心跳加速:“什么事?”
“我刚才在办公室走廊上听见姚海波和陈军说话,说沈晓玲有可能会调走。”
李子沐的脸一下子白了。
金平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不一定准。你别太往心里去。”
李子沐点了点头,坐到床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像是要把整个白鹭洲埋掉。
他想起沈晓玲初二夜里说的“明年春节跟你回老家”,想起她在王胡子家替自己挡酒时的从容,又想起姚海波那句“是不是要调长沙?”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