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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贞观十六年 ...

  •   贞观十六年的夏天,草原上遭遇了一场罕见的旱灾。

      连续三个月没有下一滴雨,牧草枯黄了,河流干涸了,牛羊成批成批地倒毙在草原上。突厥人陷入了恐慌。萨满巫师们趁机跳出来说,这是因为可敦得罪了腾格里,腾格里降下了惩罚。

      “她是汉人的女人,”一个老萨满在部落会议上高声说,“她带来的不是吉祥,而是灾祸。只有把她献祭给腾格里,雨水才会回来!”

      几个被默啜拉拢的部落首领随声附和。帐篷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统叶护可汗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看了看身边的月牙,又看了看那些叫嚣着要献祭的部落首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月牙站了起来。

      她走到帐篷中央,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急不缓:

      “你们说是我得罪了腾格里,所以没有下雨。好,那我来问腾格里。”

      她转头看向那些萨满:“你们不是会通灵吗?那你们告诉腾格里,让他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得罪了他,那为什么热海的水没有干?”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热海,那座碎叶城东边的大湖。是突厥人心中的圣湖。它终年不冻,即使在最干旱的年份也从未干涸过。突厥人相信,热海是腾格里的眼泪化作的,是草原上最后的庇护所。

      “热海没有干,”月牙继续说,“说明腾格里并没有抛弃他的子民。他只是想考验我们,看看我们是否配得上他的恩赐。”

      她转向统叶护可汗:“可汗,我请求你允许我做一件事。我要带着突厥的妇女们去热海边祈祷,请求腾格里赐下雨水。如果祈祷之后仍然不下雨,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统叶护可汗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月牙带着一百多名突厥妇女,在热海边住了三天三夜。她们白天在湖边跳舞唱歌,夜里点起篝火祈祷。月牙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赤着脚站在湖边的石头上,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念诵着古老的突厥祷词。

      沈知白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月牙并不是真的在祈祷——她在等待。

      他在三天前就观测到,一股从西域过来的潮湿气流正在向碎叶城方向移动。根据他的推算,最迟在三天之内,这片草原上就会降下雨来。

      第三天傍晚,天空果然变了。

      乌云从西边涌来,像一匹巨大的灰色毯子铺满了整个天空。风开始刮起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打在热海的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妇女们在雨中欢呼雀跃,跳起了突厥人的祈雨舞。月牙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草原上重新焕发了生机,枯黄的牧草在一夜之间变得翠绿,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着清澈的河水。突厥人奔走相告,说可敦的祈祷感动了腾格里,雨水是腾格里赐给他们的礼物。

      统叶护可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条象征着最高荣誉的金狼头项链挂在了月牙的脖子上。

      “我的可敦,”他说,“从今天起,你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对你不敬,就是对我统叶护不敬。”

      阿史那默啜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天夜里,月牙来到观星台找沈知白。

      她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微微有些湿。她走到沈知白面前,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金狼头项链,放在他手里。

      “沈大人,”她说,“这个送给你。”

      沈知白吓了一跳:“郡主,这是可汗赐给你的——”

      “我知道,”月牙微微一笑,“但我能赢得这场赌注,靠的不是祈祷,而是你的天象推算。这条项链应该属于你。”

      沈知白摇了摇头,把项链推回去:“郡主,我不能收。你在草原上需要这个东西。它是你的护身符。”

      月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可敦,你也不是天文官,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一阵风吹过山坡,吹动了浑仪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像是在替她说完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沈知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郡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可敦。突厥人的可敦。”

      月牙低下头。她看着手中那条金狼头项链,金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是啊,”她说,“我是可敦。”

      她把项链重新挂在脖子上,转身走下了山坡。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王庭的帐篷之间。

      沈知白站在观星台上,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观天象,可知日月盈昃,可知星辰移位,”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却看不透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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