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天山雪》陆星迟

4、第四章 月

　　月食事件之后，月牙在突厥王庭中的地位直线上升。统叶护可汗对她言听计从，每次做重大决策之前都会征询她的意见。她利用这个影响力，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她促成了大唐和突厥在龟兹设立互市，允许双方的商人在指定的市场上交易。这让突厥人可以用马匹和皮毛换取茶叶、丝绸和铁器，大大改善了他们的生活。

　　第二，她说服统叶护可汗释放了一批被扣押的粟特商人。这些商人被突厥人怀疑是间谍，关在牢里已经半年多了。月牙调查后发现他们只是普通商人，便以“彰显可汗的仁慈”为由，劝统叶护放了他们。这批商人后来成了突厥王庭最忠实的支持者，每年都会从撒马尔罕带来最好的宝石和香料进献给可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她阻止了一次突厥对安西都护府的突袭。

　　事情是这样的：阿史那默啜一直在暗中联络突厥西部的几个部落，想要趁大唐安西都护府兵力空虚的时候发动突袭，夺取龟兹和于阗。他甚至在一次秘密会议上已经拟定好了计划，只等统叶护可汗点头。

　　月牙通过自己的眼线，一个被她收买的突厥侍女，得知了这个消息。她连夜找到统叶护可汗，对他说：“可汗，如果你让默啜去攻打安西都护府，你就中了他的计了。”

　　“什么意思？”统叶护可汗皱眉。

　　“默啜让你去跟大唐打仗，他自己在后方坐收渔利。仗打输了，损失的是你的兵马；打赢了，他的势力也会趁机壮大。不管输赢，他都是赢家。而你——”

　　她顿了顿，看着统叶护的眼睛：“你会失去大唐这个朋友，失去互市带来的好处，失去各部落对你的信任。到那个时候，默啜就会在部落会议上提出罢黜你，自己当可汗。”

　　统叶护可汗的脸色变了。他是一个勇猛的战士，但并不愚蠢。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说怎么办？”

　　“不去打大唐，”月牙说，“去打默啜。”

　　“打默啜？”

　　“不是用刀剑，而是用赏赐。”月牙微微一笑，“你召集各部落首领开会，当众宣布给默啜的部落增加牧场和牛羊。然后，你再单独召见默啜，告诉他你决定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他的儿子。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看到你对默啜的恩宠，默啜如果还想造反，就会失去道义上的支持。”

　　统叶护可汗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我的可敦，你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聪明。”

　　他照办了。阿史那默啜被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他不能拒绝可汗的恩赐。那等于公开表示不臣服；他也不能拒绝可汗的女儿，那是对可汗的侮辱。他只能咬着牙接受了这一切，然后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把一把弯刀砍成了两段。

　　“这个女人，”他对自己的心腹说，“比一万个骑兵还难对付。”

　　但默啜并没有放弃。他只是变得更加小心，更加隐蔽。

　　他开始在暗中拉拢萨满巫师们。他给了他们大量的牛羊和奴隶，让他们在占卜的时候做出对月牙不利的预言。他甚至在王庭中散布谣言，说月牙不是真正的可敦，而是大唐派来的间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削弱突厥。

　　这些谣言像毒草一样在草原上蔓延。慢慢地，一些部落首领开始对月牙产生了怀疑。

　　沈知白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的观星台建在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王庭。他常常在夜里观测星象的时候，看到默啜的帐篷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直到深夜才散去。

　　他开始在星图旁边另设一本笔记，记录下默啜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去了哪个部落首领的帐篷，什么时候接见了哪个萨满，什么时候派人往东边去了。他的字迹很小很密，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行。

　　有一天夜里，他正在观星台上记录，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以为是月牙，转过头却发现是程伯虎。

　　程伯虎穿着一身皮甲，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表情。

　　“沈大人，”程伯虎坐在他旁边，灌了一口酒，“你说，我们能活着回长安吗？”

　　沈知白愣了一下：“程将军怎么突然说这个？”

　　“今天下午，我在草原上骑马的时候，遇到了几个默啜的手下。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程伯虎苦笑了一下，“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怕打仗，但我怕这种暗地里的算计。在战场上，至少你知道敌人在哪里。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不知道刀子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将军，你有没有想过，郡主可能比你更危险？”

　　程伯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是可敦，是明面上的目标。默啜如果真的要动手，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

　　“那怎么办？”程伯虎握紧了酒壶，“我们只有五百人，默啜手下有上万骑兵。真打起来——”

　　“所以不能让他动手，”沈知白说，“我们要让他不敢动手。”

　　他拿出那本笔记，翻开给程伯虎看。程伯虎看了几页，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什么时候记录的这些？”

　　“每天都在记录，”沈知白合上笔记，“默啜联络过的每一个部落首领，每一次会面的时间、地点、参加的人，我都记在这里。这些东西如果交到可汗手里，默啜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程伯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沈大人，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书生，只会看星星。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沈知白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