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93、第 93 章 开学以后，

　　开学以后，图书馆里的人又慢慢多了起来。

　　新学期总是这样。前两周还带着点寒假的松散，等课表一张张排满，借阅机前排队的人就长了，二楼靠窗那排位置也重新变得紧俏。春光斜斜照进来，轻抚着一个个年轻的脸庞。

　　张叙白来得比上学期更勤。

　　连着一周，晚禾推着还书车经过D区，几乎都能看见他坐在那排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桌上摊着专业书，旁边放着水杯和记号笔，偶尔是电脑，偶尔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

　　偶尔抬眼撞见双方礼貌微笑示意，或者简单搭上两句闲聊。

　　傍晚，她整理借阅单时，许芊芊一边趴在旁边写作业，一边忽然抬起头，朝D区那边瞄了一眼。

　　“他怎么又来了？”

　　晚禾手里动作顿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许芊芊把笔帽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张叙白啊。你不觉得他最近来得太勤了吗？天天看他导致我对身边的异性越来越挑剔了。”

　　晚禾低头把借阅单理齐，没接话。

　　许芊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会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我估摸着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许芊芊压低声音，一脸高深莫测，“一个生物制药的，天天往文学院图书馆跑，还总挑你值班的时候来。你说巧不巧？”

　　晚禾把最后一张借阅单压平，语气很淡：“图书馆又不是我开的。”

　　“是，不是你开的。”许芊芊点点头，拖长了音，“但人家明显是冲着你人来的。”

　　晚禾没说话，只把笔拿起来，在登记本上写日期。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会儿，许芊芊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她：“诶，他上次问你那本《古代汉语》的注释版本，你回了吗？”

　　“回了。”

　　“你还真回啊。”

　　“他问了，我就回。”

　　“那他问你别的呢？”

　　晚禾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芊芊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问了。”

　　她嘴上说不问，回头却还是忍不住又往D区看了一眼。张叙白正低头翻书，身上是一件很简单的蓝白细条纹衬衫，侧脸被馆里的灯照得很干净，鼻梁上的镜片映出一点很淡的光。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可偏偏又让人很难真的忽略。

　　许芊芊看了几秒，啧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说真的，”她小声嘀咕，“这种人要不是冲你来的，我把借阅卡吃了。”

　　晚禾听见了，没有接。

　　——

　　后来张叙白给她发消息，渐渐不再只停在借书和文史问题上。

　　还是不多。

　　有时候是晚上，问一句她那边新到馆的某本书是不是能借；有时候是随口提一嘴某篇文章写得很有意思，问她看过没有；也有时候，话题走着走着，就拐到更轻一点的地方去，比如今天天气，课多不多，图书馆是不是又开始抢位置。

　　都不重。

　　像试探，又像不是。

　　晚禾起初回得很认真，后来也慢慢看出来一点什么。

　　这天傍晚，她刚把书车推回去，手机就亮了一下。

　　白：你这个学期是晚班？

　　她低头回。

　　s：嗯晚班居多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句。

　　白：那不是都没时间和朋友去玩？

　　晚禾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一下。

　　s：还好

　　那边安静了会儿。

　　白：过年回来感觉是胖了点

　　晚禾盯着屏幕，没立刻打字。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借阅机偶尔响一声。

　　过了半分钟，她才回。

　　s：没有胖很多吧

　　白：不多，只有一点点

　　白：刚刚好

　　晚禾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感觉忽然就更清楚了一点。

　　手机静静亮着，屏幕上的字没变。

　　对面见她很久不说话，又发来一句

　　白：周末也在图书馆？

　　晚禾握着手机，半晌，慢慢回了一句。

　　s：周末有时候会休息

　　s：有时候也有事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嗯”。

　　之后两天，张叙白没有再发别的。

　　他还是照常来图书馆。

　　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时间也还是那些时间。偶尔碰见，还是会打招呼，说话不多。像是把距离重新调到了一个刚刚好的刻度。不会让她难堪，也不会让她觉得被追着不放。

　　——

　　江韶宁是在三月中旬来的。

　　上学期说好的，说等攒点钱，来Z城找她玩。晚禾本来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的订了票，发截图过来那天，语音里兴奋得不行。

　　“我跟你说，我们这次要把你们学校逛遍。”

　　晚禾听着她在那头叽叽喳喳，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下去。

　　为了陪她，晚禾向图书馆请了三天假。

　　郑学姐批假的时候还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难得啊，你这朋友这么重要？”

　　晚禾点了点头，“嗯。”

　　“行，去吧。”郑学姐把表递回去，“反正最近也不算最忙。”

　　第一天，晚禾带他们去学校里逛了一圈。

　　江韶宁对什么都新鲜，教学楼、湖边、食堂、宿舍区，连校道两边的木棉花都能停下来拍半天。她男朋友陈嘉明背着包跟在后面，嘴上嫌她麻烦，手却老老实实替她拿着奶茶和外套，像只被拽着跑又不太甘心的小狗。

　　第二天，她们又去了国际学院那边。

　　江韶宁一边走，一边低声感叹：“你们学校外国人真的好多。”

　　路上不时会碰见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头发卷得很厉害，有人眼睛颜色很浅，也有人混在一群本地学生里，看上去并不显眼，只在开口的时候才让人反应过来。

　　江韶宁看得很起劲，边走边感慨：“我终于明白你之前说的‘看久了就还好’是什么意思了。这个环境，帅哥密度确实不一样。”

　　晚禾被她闹得没办法，只能说：“你小声一点。”

　　“小什么声。”江韶宁不以为意，“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看完就撤，怎么还不许看啊？”

　　晚禾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陈嘉明，笑着把江韶宁往他怀里轻轻一推：“看看看，你随便看，你男朋友不生气就行。”

　　江韶宁笑着和她闹成一团。

　　——

　　连续两天，张叙白去图书馆都没见到晚禾。

　　第一次他没多想，只以为她调了班。第二次过去，服务台那边还是没看见人，他站在D区靠窗那排位置前，低头翻开一本书，半天也没看进去几个字。

　　过了会儿，他把书合上，拿去借阅台扫码。

　　郑学姐正在录系统，见是他，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来得早啊。”

　　张叙白嗯了一声，把书推过去，像是随口问：“晚禾今天没来？”

　　“请假了。”郑学姐敲着键盘，“好像是有朋友过来找她玩，请了三天。”

　　张叙白手指停了一下。

　　“朋友？”

　　“嗯。”郑学姐没抬头，“年轻小姑娘嘛，放假陪朋友逛逛也正常。”

　　借阅机滴地响了一声。

　　张叙白低头拿回书，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玻璃门推开的瞬间，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他本来想给晚禾发消息。

　　手机都拿出来了，点开聊天框，看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停了很久，到底还是没打字。

　　问她在干什么，好像太唐突。

　　问她和谁在一起，又更怪。

　　他站在树下，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放回口袋里。

　　体内的血液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哗啦哗啦的拍在他的心室上。

　　——

　　第三天下午，晚禾陪江韶宁和她男朋友走到林荫大道那边时，阳光正从树叶缝里筛下来，地上明一块暗一块。

　　江韶宁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立刻一绿，小声骂了句“完了，我妈”。

　　晚禾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查岗。”江韶宁一边接电话一边压低声音，“你先帮我顶两句。她不知道我和陈嘉明一起来的。帮帮我帮帮我。”

　　晚禾实在顶不住她的攻势顺从的接过电话：“喂，阿姨。我是韶宁的同学。”

　　“韶宁这几天和我在一块呢，是啊。”

　　“没有没有，她和我住宿舍，方便的方便的。”

　　“好的 ，我让她来接。”

　　晚禾把手机往江韶宁手里一塞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已经问上了。江韶宁深吸了口气，转头走到旁边接电话。

　　剩下晚禾和陈嘉明站在原地等她。

　　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也没什么话说。那男生本来就不是外放的性格，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等，眉眼间还有点刚才被女朋友折腾得没脾气的无奈。

　　晚禾低头看了眼树影，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起来很匆忙。

　　正想着要不要往旁边让一让。

　　刚抬头。

　　张叙白已经走到跟前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纽扣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许是走得太急，呼吸比平时重些，眼里那层一贯很稳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搅起涟漪，还没完全压回去。

　　晚禾愣了下。

　　“你怎么——”

　　“最近没去上班？”他先开口，声音还算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点。

　　晚禾怔了两秒：“我朋友来找我玩，我请假了。下周开始上班。”

　　张叙白点了下头。

　　下一秒，他目光一偏，落到旁边陈嘉明身上，停了一下，才又回到晚禾脸上。

　　“这是你朋友？”张叙白抬抬下巴。

　　晚禾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韶宁已经接完电话，踩着猫跟鞋快步走了回来。

　　“吓死我了，”她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话说到一半，才看清张叙白的脸，整个人猛地顿住。

　　那眼睛都睁圆了。

　　晚禾心里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江韶宁倒没当场喊出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硬生生压成一个很灿烂的笑，伸手一把挽住晚禾胳膊。

　　“这位是？”她问。

　　晚禾手臂内侧被她掐了几下，只好介绍：“张叙白，药院的学长。”

　　“哦——”江韶宁拖长了音，拖到一半，硬生生收住，冲他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晚禾一脸痛苦：“这是江韶宁，我的好朋友。”

　　张叙白脸色柔和下来对江韶宁微微笑了一下：“你好。”

　　陈嘉明站在旁边，已经明显有点不爽了。

　　刚才张叙白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审视意味实在太明显。再加上现在自己女朋友这副反应，他心里那点警报立刻就响了，脸色也跟着绷起来，只是碍着礼貌没说什么。

　　空气里有一瞬间很安静。

　　树影晃了一下，风从道旁吹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得翻了个面。

　　先开口的还是张叙白。

　　“刚才是我唐突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已经稳回来了，甚至带一点很淡的歉意，“不好意思。”

　　他说完，顿了顿，又看向江韶宁和她男朋友。

　　“正好到饭点了。我请你们吃顿饭，算赔罪，可以吗？”

　　晚禾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神色已经和刚刚不太一样了。那点没压住的急，被他收得干干净净，连同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也像被一起放了回去。

　　江韶宁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得简直要发光，刚想说话，又像想起什么，硬生生忍住，拿手指偷偷在晚禾手心里掐了一下。

　　她男朋友脸还是有点黑，但对方已经把姿态放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反而显得小气，只能闷闷点了下头。

　　晚禾被江韶宁挽着胳膊，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其实想说不用了。

　　可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来。

　　——

　　吃饭的地方定在老城区一间很有名的老店。

　　青砖旧木，招牌有些年头了，一进去，里面全是热气和人声。店员领着他们往里走的时候，江韶宁已经偷偷偏过头，对晚禾飞快眨了两下眼。

　　晚禾装作没看见。

　　落座以后，张叙白把菜单递过来，语气很平：“我不是本地人，不太知道哪里最合适。怕找得不好，就按推荐榜大家常去的地方选了。”

　　话说得很温和。

　　可江韶宁还是听得心里直冒泡，坐下以后整个人都比刚才安静了不少，只顾低头喝水，眼睛却不时偷偷往张叙白那边瞄。

　　她男朋友显然察觉到了，脸更黑了。

　　晚禾坐在中间，低头看着菜单，只觉得太阳穴有点轻轻发胀。

　　菜一道道端上来。

　　有些是这家店的招牌，店员上菜的时候顺嘴会提一句做法和来头，讲得太认真，倒把人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江韶宁本来还兴冲冲的，后来也老实了，捧着碗听人介绍，表情都比平时乖。

　　张叙白说话不多，更多时候是在接话。江韶宁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急不慢，分寸拿得很稳。她男朋友一开始还有点别扭，后来也渐渐松下来，偶尔接两句，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晚禾坐在那里，话还是不多。

　　只是偶尔抬头，看见张叙白给人续茶，或者低头听人说话时，还是会想起刚才林荫道上那一瞬。

　　————

　　吃到一半，江韶宁借口去洗手间，硬把晚禾也拉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她就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晚禾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却压得极低。

　　“这就是你之前给我发照片那个？”

　　晚禾耳根一下就热起来，“你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江韶宁激动得不行，“你还说你们不熟？这叫不熟？”

　　晚禾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韶宁已经自己接上了。

　　“他刚才那个样子，明显就是误会了。”她压低声音，脸都憋红了，“你没看到他看陈嘉明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把人拖走斩立决。”说着边往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拿自己的男朋友开涮更不用避讳是吗？

　　晚禾被她说得一恼。

　　“你别乱讲。”

　　“我乱讲什么了。”江韶宁盯着她，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晚禾，你自己没发现吗？”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晚禾低下头，没有接。

　　江韶宁看了她几秒，忽然又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她胳膊：“行，不逼你。反正我现在只想说一句——你桃花是真不错。”

　　晚禾被她闹得没办法，只能偏过头去。

　　——

　　回包间的时候，张叙白正和陈嘉明说话。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正常，像刚才那点隐隐的敌意从来没出现过。只是在看见江韶宁重新坐回来时，陈嘉明还是下意识往她这边挪了挪。江韶宁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像是在安抚。

　　晚禾看见了，低头去拿杯子。

　　杯壁是温的。

　　她刚碰到，张叙白就把手边那壶茶往这边推了一点，动作很轻。

　　“凉了。”他说，“换一杯吧。”

　　晚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张叙白点点头，没再多说。

　　饭快吃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旧木窗框上，有种很旧的暖意。江韶宁吃得心满意足，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小声感叹：“这顿饭吃得我都有点愧疚了。”

　　陈嘉明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句：“那里愧疚了？你刚才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江韶宁一噎，随即扑过去压着声音解释：“我那是替晚禾审美，替她把关，懂不懂。”

　　两个人一路小声拌嘴，走在前面。

　　晚禾和张叙白落在后面一点。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一点潮湿的凉。老城区的路灯不算太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落在地上。

　　走了几步，张叙白忽然开口。

　　“刚才抱歉。”

　　晚禾抬头看他，“什么？”

　　“我问得有点冒昧。”

　　他说得很平，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

　　晚禾看着前面江韶宁和她男朋友的背影，过了两秒，才轻声说：“没关系。”

　　张叙白嗯了一声。

　　风吹过来，把她脸侧一点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去压，动作很轻。张叙白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跟着她一块儿往前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晚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清。

　　走到校门口分别的时候，江韶宁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晚禾躲开她激光雷达一样的视线，对她和陈嘉明挥手再见。

　　夜风吹得很轻。

　　张叙白给她送到了宿舍楼下才回去。

　　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白天林荫道上，张叙白朝她走过来的那几步。

　　很快。

　　快得有一点不像他。